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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莫言先生523之夜

2017年12月30日 09:30
编辑:小罗

2009年5月23日,正准备吃晚饭,我接到时任县文联常务副主席的彭家河先生来电,说阆中市检察院搞了一个检察系统内的文学笔会,邀请了国内一批有影响的作家、诗人讲课,其中还有莫言。并说他已于阆中友人联系,希望能和莫言单独见一面,经衔接,莫言同意了,晚上可以见一面。

晚饭后,我与彭家河驱车阆中,阆中是我们近邻,一衣带水,胼手胝足,很快我们就到了古城。经友人指点,直接到滨江路江边一茶馆,等待参会人员游览嘉陵江上岸休息并在茶社内看川北皮影大师王文坤后代的皮影表演,再伺机与莫言见面。

我们坐在河边,品着清茶,等莫言。

正是春深似海的时节,嘉陵江浩荡广阔,一江清流舒舒卷卷缓缓流向东方,水清天朗,绿波潋潋,拔地崛起的锦屏山,依江笔立,苍翠叠迭,显得博大而巍峨。凭江酌茶,江山揽胜,兀地心生感慨,为嘉陵山川形胜之美而自豪。如此旷美天然之境,想必莫言一行也必然感慨系之,不虚此行。

一个小时去了,暮色降临山水之间,江岸上有疏疏人群闲游穿梭。也在此时,游船乘着薄暮,缓缓靠岸。船一靠稳,有游客便缓缓下船上岸。

上岸的三三两两人群中,莫言走在后边,独自一人,没有近邻相伴,低着头,几乎不环顾,行走地自由自在,很悠闲。没有人迎上去,连打招呼的人也没有一个。直到导游通知所有客人直接到茶楼中的皮影戏演播室观看皮影,全体人员安顿坐落,一切都井然有序,显得热而不喧。

演播室古色古香,木结构平房靠江的中式院落厢房,不大,约80-100平方米,中间搭有一排排便椅,前面是一面皮影白色布幕。随着人满客至,一时室内燥热了些,声色人影交相辉映,果然一处小巧而精致热热火火的戏园子。

莫言穿一件浅色小格子短袖衬衫,体微胖,满面红光,脸色凝重而专注。不苟言笑,两只小眼睛看着布幕,坚定而专一,就等看戏。

演出开始,首先是响堂子闹起,即锣鼓打响。富有激情的川剧锣鼓,一下子把全场气氛闹翻了。节目开始,演的《张飞审瓜》,是王文坤皮影班的盖面戏。一泼皮诬告妇人偷瓜,告到张飞那里,张飞问案,不辨真假,干脆灵机一动,审起西瓜。这一审,泼皮露了馅,妇人昭了冤。全剧表演不错,皮影也精美,但整个剧情了无戏趣,观众看完戏不甚了了。接下来又演了一个朝纲戏,也显得不温不火。

莫言坐第三排正中,左右无人。先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认真地看戏,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先生一动不动的姿态,一直延续到后来。

后来,台上公布一个互动节目《现代舞迪斯科》,请观众愿意上台的到后幕来,自己随音乐舞动操控皮影。于是布幕上便出现青年男女乱七八糟的跳迪斯科。舞蹈随心所欲,上天入地,摸爬滚打任意表演。众人一参与,全场便躁动了!

群魔乱舞,人鬼不辨,光怪陆离的任性姿势,把现代人文溶于恣意放浪的幻影之中,居然灵动地撞击人的感官视角。生活中的门外人上了皮影舞蹈,挥洒和张扬着自我的认知与个性,迎合了人们打破神秘步入禁地的自由开放空间,全场欢声雷动,高潮终于来临。

莫言和人们一起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并夹陈一丝苦涩。先生仍然双手交叉抱胸前,泰山笃定,不为浮华尘嚣浸淫,始终坚持作家超然的淡定和冷峻的理性。不摆谱也不苟言笑,这是莫言给我的第一印象。

高潮迪斯科结束后,所有客人便分散行动。阆中友人告诉我们,直接到莫言下榻的宾馆,x楼x号房间,莫言在宾馆房间接待你们,已说好。

离开滨江路,我们打车来到城东“桃园宾馆”,上楼后敲开一扇门,开门的竟然是莫言夫人。问清来路后,夫人很热情的请我们进房间入座,递上茶水后,进房间去了。一会儿,莫言与夫人一起来到客间,我们上前与先生握手并自我介绍。莫言示意我们坐下,他也顺便坐在我与彭家河中间。简单的寒暄,问答式的交流,莫言显得有些格式。说话快捷,不愿多说一个字,这印证了刚才的第一印象。倒是夫人的热情与微笑不时调节主客气氛。我感觉场面有些冷,很显然先生对我们有戒备,毕竟素昧平生,担心我们是捕风捉影的娱记之类搬弄些是非曲直。为证明自己身份,我从背包内拿出长篇小说《棋殇》第一版,签上“文学圣坛,莫言先生批评”字样,双手递上:“先生,这是我刚出的小说,请求斧正。”莫言接过书,认真的从头至尾翻了一遍,最后落在版权页码上,仔细审读了每一项内容,完了合上书,喃喃地说了句:“不错,不错。”然后问我是第几部书,我说是第五部,长篇小说第二部。先生一下戒备全无,开朗许多,直接对我们说:“你们来,主要想要我做什么?”彭家河说:“想见先生,是因为尊敬;想求先生,是索取先生墨宝。”先生马上接上:“可以,写什么你们想好,没问题。”然后马上立身去内室,刚到门口又转回:“我这里没有纸笔墨,只能用签字笔了。”彭家河接上:“我们准备有纸笔。”“那好,拿出来吧!”

有心的彭家河将提前备好的纸笔墨一一从提包拿出来。

就在客厅沙发旁一张茶几上,先生铺好纸,调好墨,举着笔略一思索,写下一张四尺斗方——

棋琴书画酒天地江湖人 从地先生正之 己丑四月 莫言

写毕,先生仔细了几遍,但没有动笔修润,他在等我们的反映。

凭心而论,先生书法并无精彩绝伦之大家气势,但却耐人品味,越看越让人肃然起敬。整个作品没有传统楷行草隶篆的多多规矩,却有闲云野鹤天然意趣的方方圆圆。似习颜 柳,又临清代帝王书锋,有右君洒脱,见板桥随心,字里行间那一气呵成的韵势,大千世界众生色相的斑驳陆离,及至天地间倔然挺立的一个“人”,恰到好处地抒发出作者博大之胸意,从容之节气,以及人生自信天赋禀异的气韵!这就是莫言的内在蕴藏与几年之后获诺贝尔文学奖的DNA。字如其人,先生不注释,我与彭家河不赞美。双方低调读完作品,一时内心欢悦,虽未见喜色于形,但先生眉宇间流露出作家驾驭文字用作品说话的生理快感,这种感知是局外人旁门左道无可企及的未知空间。

继续。先生有求必应,乘兴挥毫,为彭家河即将出版的散文集题写了书名---在川北。写就仍不停笔,又接连为4A级旅游景点中国升钟湖题写了几款地名、物名,点点笔笔,错落有序,结构工稳,锋刃遒劲。先生右手挥毫,排山倒海,铁铧犁沙。左手提笔,弯弓满月,箭无虚矢。左右合围,巧妇美厨,庖丁解牛,于无声处,响遏行云。作家书法纯然自成一家的“莫言体”。滋味江湖空色,历练青梅煮酒,妙绝!绝妙!

趁笔墨未干之隙,先生与夫人又热情地与我们合影,浓浓之情,与刚进门来时第一印象迥然不同——一个激情而内敛,学富五车而绝不张扬的真实莫言。先生之不苟言笑,内蕴是沉重的兼济天下文学积淀和对大千世界纵横捭阖的俯视,这也是令人森寒的主流莫言,始终读不懂悟不透的莫言。一次普通平常的文学交流活动,让我和彭家河长了同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的智识。

返程途中,我逐一反思,有三点小结:

一、尊者莫言,尊而不亢;

二、敬者,我与彭家河,敬而不卑;

三、自始至终的523阆中之夜,一如古城阆中灯火阑珊

之低调与质朴,铭记在历史的人文页面。“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因了莫言,因了文学,因了宿命。

作者 王从地 电话1321915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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