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庄/文
春日良夜,月明星稀。窗前盆花,疏影摇曳。正当我喜于赏月时,无意间瞥见一只小小蜗牛,正缓缓爬于花枝分叉处,悄然停下,不再上攀。
这只蜗牛,还是去年冬天,我从青青河畔草间请回来的。
片刻之间,它伸长脖颈,似与我打过招呼,便久久凝视天边那轮清辉明月,一动不动。随后又晃动两根细长触须,仿佛在与明月轻声对话。
那一刻,我忽然怔住。
一只微末如尘的蜗牛,一轮高悬千古的明月。一极小,一极大;一至慢,一至远;一匍匐草木,一朗照苍穹。这般悬殊的对照,本是世间最寻常的微小景致,却在此夜,撞开了我心底层层叠叠的思绪。
世人多以蜗牛喻迟缓、卑微、困顿。背负硬壳,步履蹒跚,行不及奔马,力不如蝼蚁,仿佛生来便被贴上“渺小”二字。
可眼前这只蜗牛,在我看来,竟无半分卑微之态。它虽慢,却笃定;虽小,却澄澈;虽弱,却自有一方天地。不与人争速,不与世争利,不攀附繁华,不艳羡高枝,只循着本心,一步一痕,慢慢向上,直至枝头,静对一轮皓月。
由此,我若有所悟:
蜗牛之慢,不是无能,是守拙;蜗牛之稳,不是畏难,是担当。它背着自己的家,不借外力,不依他物,行止由心,进退自如。
人世匆匆,皆在赶速度、拼名利、求速成,心为物役,神为形劳,片刻不得安宁。反观蜗牛,不疾不徐,步步踏实,每一寸前行,都是自己挣来的路;每一次停留,都是安然自在的歇。
悟到此处,我似乎明白了:蜗牛望月,望的不是奢求,而是信仰。
它身在尘泥,心向云汉;身处微末,志存高洁。自知不能飞抵月宫,却依然仰头凝望。那凝望里,有敬畏,有向往,有清醒,有自持。不妄自菲薄,亦不妄自尊大,只以最本真的姿态,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它慢,却从不自责;它小,却心有高远。
——这大概便是蜗牛“望月”的深意吧!
明白了蜗牛望月的深意,再想人世所求,莫不如此。
禅宗常说:“平常心是道。”
蜗牛爬行,是平常;昂首望月,亦是平常。不刻意,不造作,不攀缘,不执着。饥则食,渴则饮,困则歇,行则缓,一切顺乎本性,便是道法自然。
古德有云:“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悉是法身。”
一物之中,可见天地;一微尘里,可观乾坤。蜗牛虽小,具足天地慧根;明月虽远,不离当下之心。
道家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真正的高远,不在声嘶力竭的追逐,而在静默无声的坚守。古往今来,诸多行至高处之人,皆如大音希声,心怀谦卑,常怀敬畏。越见天地辽阔,越知自身渺小;越臻功业之境,越显平凡本真。他们不张扬、不喧哗,以静默守初心,以笃行践使命,从这一视角看,他们不正如这执着无语的蜗牛吗?
念及此,忽觉九旬恩师马中梁先生,他那高大的身影,瞬间也在我眼中化成了一只可爱的蜗牛。
他数十年来甘居陋巷,人不堪其忧,而先生不改其乐。晚年先后送别百年老母、结发爱妻,至今仍守一屋、一窗、一心,安然自处,静如蜗牛,谦卑而不自卑,沉静而自有光华。
前不久观黄胜凡先生写意画《南山问道》,亦深受启迪:
山树之上,一只灵猴俯视地上抬头爬行的蜗牛,两两相对,似在问道论道。灵猴有灵,不欺其小;蜗牛虽微,不怯其高。高下相形,大小相契,不正合人天之道吗?
是夜醒来,已见黎明破晓,心中仍系念这只可爱的蜗牛。
我轻步走近窗台,只见它依旧伏在枝头,似睡非睡。许久,才懒懒伸出头来,四处张望。忽见我时,仿佛喃喃自语:“东坡有云:此处有甚歇不得呢……?”
原来,人生不必皆如惊鸿,翩然疾逝;亦可如蜗牛,且行且歇。
不必自诩不凡,不必强作高蹈,只守一份谦卑,怀一份梦想,过一段无人在意的平淡岁月。
我自幼便喜看蜗牛爬行,喜与蜗牛戏玩。不知几回,也曾捉来置于窗台、放在床头,伴我入眠。此夜再见蜗牛望月,一种莫名愧意油然而生:我学了一辈子蜗牛,竟然半点不及它的智慧。
窗外,黎明愈静,月色愈明。蜗牛仍在枝头歇着,与月对望……
但愿清辉长照,我与蜗牛,共守岁月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