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进林
所谓“凡例”是指书籍或文献正文前说明全书内容、编纂体例与规则的纲领性文字。例似于今天文学类书籍的内容简介、内容提要。
其实，古代的书籍，特别是纸张尚未发明的汉代以前，医籍药典之类的如《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名医别录》《桐君药录》是没有“凡例”的。因刊刻特别麻烦、难度特别大。故而，古人创造了一字代几字、一句顶几句的文言文。
医籍药典之类的“凡例”，民间相传，那是李时珍编纂《本草纲目》时的发明。而《本草纲目》的“凡例”，是李时珍在四川蓬溪修改时补加上去的。而补“凡例”是得益于他的儿子，蓬溪知县李建中一纸呈报公文的启发。
这事说起来，还蛮有点味道。
话说李时珍在蓬溪县衙，按照儿子“叙医避忌讳、考正勿犯禁、述药留余地、刊刻先造势”的建议，对《本草纲目》进行了锦上添花式的修改。
这天晚上，李时珍将几个月来他对《本草纲目》的修改，列出了一个较为明细的说明。比如“叙医避忌讳”改了多少处，“考正勿犯禁”改了些什么东西，“述药留余地”改了哪些地方等等，送到儿子的书房。刚出门时碰巧儿子也刚从衙门回家。
李时珍返回儿子的书房，将修改说明拿揑在手，准备向儿子细细道来。
而李建中从袍袖里拿出一叠公文字样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有点急不可耐的样子：“爹，建中今晚有点急事，明早要派快马送往四川布政使司（相当于今天的四川省。明朝设置了十五个省级单位，即两京（南京、北京）十三布政使司）。
李时珍当然是什么也没说，将几张说明文塞进自己的袍袖退了出来。
一觉睡到三更天，李时珍起床小解，发现儿子的书房仍烛光摇曳。便悄悄推开房门，只见儿子趴在桌子上打呼噜，桌子上的几张公文纸函有多处改痕。上写着：蓬溪云峰山火灾恢复呈报。
原来，去年八月间，蓬溪云峰山下的居民村落突发大火。尽管指挥得当，扑救有方，大火被及时扑灭。但村落的十三户房舍家什，相连的十家有九家房舍家什被烧光。还有八名救火者，其中有三名县衙役被烧伤、砸伤。最幸运的是大火即将进山时，被快速扑灭，山上的数千亩禁林大树毫发无损。
四川布政使司拨付救灾银子一千五百两，用于被毁家庭的重建以及救火烧伤者的体恤。一年时间了，布政使司要求逢溪县如实将九户被毁房舍家什的恢复情况和拨付的一千五百银子的使用情况如实呈报。
《蓬溪云峰山火灾恢复呈报》文简意赅、提纲挈领地报告了救灾经过、救灾举措、救灾效果。桌子上另一叠纸上则写着：繁理举说。上面记载着“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侯七烧毁房舍多少间，原是什么材料的房舍，主要家什有多少，发放布政使司救灾银两多少，蓬溪县赈济何类树木多少棵，发放新被褥多少床、旧棉衣多少件，价值有多少。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侯七治烧伤用救灾银多少，蓬溪县赈济粮食多少斤等等，零零总总、详详实实。捧读者读完即可记住其要。
李时珍正看得津津有味，桌子上的李建中冷不丁睁开眼，即刻站起说道：“爹，你咋这么早就起来了？”
放下手中的呈报，李时珍口气中饱含怜惜：“建中，给布政使司的呈报，你早该准备，这通宵达旦地赶，对身体可不好呀！”
李建中赶忙给父亲搬了把椅子：“爹，布政使司原有公函说是年终来蓬溪亲自查验灾后恢复之事。可昨天府衙派员驰报，要求明天派快马将呈报送往成都，布政使司派员查验暂且免了。这呈报乃县丞昨日下午赶出来的。这‘繁理举说’上的事，是我原一项项查实核准，熟记于心准备向查验官员汇报的。明天送呈报，儿子凭记忆将其抄出来，随呈报上呈，给上司作个参考。”
“啊，原来是这样。”李时珍拿起“繁理举说”边抖边说，“这个好，简明扼要，小中见大，令捧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这是你的点子？”
李建中点了点头：“谢谢爹爹夸赞。这是儿子与上司官员打交道时所摸索出的规律。上司官员不好听你滔滔不绝的报告，故此，呈报必须少说为佳，重点为要。这‘繁理举说’供其……”
“建中，你等等。”李时珍招手示意打断了儿子的话头，“你这‘繁理举说’的创意，爹爹颇有受益。”
“爹爹有何受益？”
李时珍喜形于色：“咱《本草纲目》在开篇处，也补上个‘繁理举说’将纲目中的主要内容，有何与众不同，先告知读者。这样，可使读者心中有数，决定是细读还是粗读或不读。否则，这几十卷之多，怕是令人生畏而弃之。”
李建中笑着抚掌：“爹，你太了不起了，能见微知著，格物致用。”
连续十几天，李时珍足不出户，将《本草纲目》稿卷翻了几遍，从中搞下了一些带规律性的东西，然后写成了十几页纸的《繁理举说》交给了儿子。
李建中认认真真地读了几遍后，给了两条建议。其一，爹爹的《繁理举说》是放在《本草纲目》的开卷之页，似乎要更简洁明了，更能扣人心弦些。故而，要精短精短再精短。其二，儿子的《繁理举说》是用于向上呈报汇报，仅作参考核实之用比较恰当，而用于十几卷的《本草纲目》似乎不甚恰当，当改换改换。
李时珍当即接受了儿子的建议，将十几页的《繁理举说》删减成了二页纸。可《繁理举说》的名词，他想破了脑壳，想出了十余个名汇，最后还是被自己否了。
李建中看着有些焦急的李时珍说：“爹，爹，名字这事你也别太上心着急，慢慢选嘛。前些天，儿子读魏晋经学家亦是军事家杜预的《春秋经传集解》，总觉得其书序中有一句‘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表述中的‘凡例’之汇，用作《本草纲目》的开卷之处，儿子觉得可借用一试。”
“凡例，凡例，此句太牛也！就用凡例。”
李时珍高兴得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
《本草纲目》“凡例”计字468个，加上今人标加的标点117个，连字带标点585个。不难看出当年的李时珍撰“序例”时的琢字似玉，惜墨如金。这585个连字带标点，今天读来仍有一种少一个字拗口，多一个字啰嗦的味道。笔者特将金陵本《本草纲目》新校正上的“凡例”全文辑录如下，以飨读者。在《本草纲目》中，李时珍将“凡例”划分成十二个自然段。所用的段落没有“一二三四五”之类的顺序，全部用“一”体现，今按原版呈现，特此说明。
凡例
一、神农本草三卷，三百六十种，分上、中、下三品。梁陶弘景增药一倍，随品附入。唐、宋重修，各有增附，或并或退，品目虽存，旧额淆混，仪意俱失。今通列一十六部为纲，六十类为目，各以类从。三品书名，俱注各药之下，一览可知，免寻索也。
一、旧本玉、石、水、土混同，诸虫、鳞、介不别，或虫入木部，或木入草部。今各列为部，首以水、火，次之以土。水、火为万物之先，土为万物之母也。次之以金石，从土也。次之以草、谷、菜、果、木，从微至巨也。次之以服器，从草、杝。次之以虫、鳞、介、禽、兽，终之以人，从贱至贵也。
一、药有数名，今古不同。但标正名为纲，余皆附于释名之下，正始也。仍注各本草名目，纪原也。
一、唐、宋增入药名，或一物再出三出，或二物三物混注。今俱改正分别归并，但标其纲，而附列其目。如标龙为纲，而齿、角、骨、脑、胎、涎列为目；标梁为纲，而赤、黄、梁米皆列为目之类。
一、诸因首以释名，正名也。次以集解，解其出产、形状、采取也。次以辨疑，正误，辨其可疑，正其谬误也。次以修制，谨炮炙也。次以气味，明性也。次以主治，录功也。次以发明，疏义也。次以附方，著用也。或欲去方，是有体无用矣。旧本附方二千九百三十五，今增八千一百六十。
一、唐、宋本以朱墨圈盖分别今古，经久讹谬。今既板刻，但直书诸家本草名目于药名主治之一，便览也。
一、诸家本草，重复者删去，疑误者辨正，采其精粹，各以人名，书于诸款之下，不设其实，且是非有归也。
一、诸物有相类而无功用宜参考者，或有功用而人卒未识者，俱附录之。无可附者，附于各部之末。盖有隐于古而显于今者，如沙根即香附子，陶氏不识而今则盛行，辟虺雷昔人罕言而今克方物之类，虽冷僻不可遗也。
一、唐、宋本所无，金、元，我明诸医所用者，增入三十九种。时珍续补三百七十四种。虽曰医家药品，其考释性理，实吾儒格物之学，可禆尔雅、诗疏之缺。
一、旧本序例重繁。今止取神农为正，而旁采别录诸家附子下，益以张、李诸家用药之例。
一、古本百病主治药，略而不切。王氏集要、祝氏证治亦约而不纯。今分病原列之，以便施用，虽繁不紊也。
一、神农旧目及宋本总目，附于例后，存古也。
特注：①金陵本《本草纲目》新校正，为中国李时珍研究会首任、二任会长，《李时珍研究集成》主编，北京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钱超成，和温长路、赵怀舟、温武兵教授的专家团队，从日本馆藏的《本草纲目》金陵本原本以及《本草纲目》江西本、武林（杭州）本相互对照刊行的《本草纲目》最新最全的版本。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年5月出版发行。
②文中括号内容为笔者考据后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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