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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山麓谈禅,枣子垭边问道——蓬溪常乐寺龙凤观考察记

网观发布时间:2026-05-16 20:40:55

文/胡传淮

2026年5月14日午后,笔者与蓬溪县民宗局岳林局长、胥小海副局长、蓬山诗词学会岳敦云副会长一起,驱车前往蓬溪县西常乐镇,考察了黄龙山麓常乐寺与银家沟村枣子垭龙凤观。沿途青山叠翠,公路蜿蜒,车内谈笑间,便已抵达此行首站。

一、黄龙吐翠藏古刹

常乐寺坐落在常乐镇场口黄龙山麓,又名黄龙禅院。初至山门,未见巍峨殿宇,唯有葱郁古木掩映,曲径通幽处,始闻梵音袅袅。寺内住持宽轮法师早已候于廊下,合掌相迎,一行人徐徐步入这千年古刹。

常乐寺鸟瞰(岳冰松摄)

据《蓬溪县志》介绍,常乐寺始建于唐贞观十二年(638),开山祖师为海现和尚,至今已逾一千三百八十余年。五代北宋间虽遭兵火,基址犹存;明宣德年间,镜影和尚发愿募修,重兴大雄殿、桂香殿;至清乾隆年间,住持僧普兴矢志宏拓,历二十余年艰辛,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建成天王殿、十王殿、无量殿、药师塔及两廊精舍,规模始臻完备。后又有灯鉴继其师志,于嘉庆十五年(1810)募建藏经楼,飞阁流丹,三桥横跨,蔚为壮观。整座寺院倚山就势,殿宇回廊错落有致,大雄殿抬梁式梁架、檐下斗栱二十朵,古朴雄浑,令人叹赏。

常乐寺后殿题记(胡传淮摄)

寺中碑石虽多有磨泐,然殿梁题记依然可辨,字里行间尽透历史沧桑。后殿一则题记云:“大清乾隆五拾年岁在乙巳八月十三日午时天开黄道立柱卯时上梁之吉重修复古更巽山门清吉佛法常兴谨题。”寥寥数十字,记录了乾隆盛世古刹重修的吉时场景,祈愿“佛法常兴”。至同治年间,题记语气已变:“大清同治十二年岁在癸酉正月二十六日午时吉重培复古惟冀四境清宁万姓乐业谨赞。”此时清室颓靡,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太平军入川、李蓝起义、酉阳教案等乱事频仍,社会动荡不安,题记者所冀,已非佛法昌盛,而是最朴素的“四境清宁、万姓乐业”,字字含悲悯之意。

常乐寺观音殿“云门正宗”题记(释宽轮摄)

常乐寺的宗教渊源尤值关注。寺内有题记云:“浙江宁波府阿育王庙传常乐寺云门正宗”、“常乐堂上开山禅师上镜下隐老和尚”、“住持上绍下聪老和尚云门法派”、“十七世上惟下永和尚传云门立派”、“四川潼川府蓬溪县常乐寺十八代”等,这是清代云门宗在四川蓬溪传播的珍贵记录。云门宗与四川渊源深长,五代香林澄远禅师系绵竹人,北宋“云门中兴之祖”重显禅师乃遂宁人,居讷禅师为中江人。云门宗自北宋鼎盛后法系渐趋式微,至清代踪迹难觅,然常乐寺竟保留如此清晰的传承线索,足见蓬溪在云门宗史上的特殊地位。

常乐寺后殿“云门法派”题记(释宽轮摄)

二、文脉绵延藏经楼

常乐寺之盛,不唯在佛,亦在文。寺中历代文人墨客吟咏甚众,其藏经楼当属诗会雅集胜地。清代蓬溪进士奚大壮,历官湖北应城知县、兴国州知州,政声卓著。他早年曾在常乐寺读书,撰有《重修常乐寺记》,详述寺院沿革与普兴、灯鉴师徒两代建寺之艰辛,为后世留下珍贵史料。其文有曰:“赤城之西四十五里,有常乐寺者,古刹也。山形自东北蜿蜒而来,势若生蛇,曰黄龙山,附山古柏数株,蔽日干霄,葱蓊茂郁,有茂林修竹之盛,真胜地也。”今登寺四望,所描述之古柏,早已挺拔入云,令人顿生穿越时空之感。

清道光《蓬溪县志》卷五载奚大壮《重修常乐寺记》(胡传淮摄)

藏经楼更可谓诗词荟萃之地。清代僧人常安作《登常乐寺藏经楼》二首,其一有“梵语通霄汉,鱼声动远岑”之句,其二写“松筠藏佛性,水月露禅心”,意境高远。文人郭联芳亦作同题诗,有“半天云罨栋,四面鸟回岑”之咏。诗人吴多让所作“人语迷萧寺,钟声答远岑”,姚道根所作“纵目送流水,开窗来远岑”,均在近似的意象中寄寓各自的禅思与心境。

民国射洪杨焕之《赠常乐寺云禅大师》更是一首藏头妙作,每句起首连读“云禅大师常乐寺僧”,寄意颇深,末句“寺前不假天边月,僧性长明照此间”,蕴涵法自心生的禅机。

最堪称道者,当属民国蓬溪知事、著名词人周岸登所作《秋霁·登常乐寺藏经阁,次梅溪韵》,全词幽深哀婉。起首“枫老朱颜,带过雨残阳,也妒鸦色”,以残秋暮景寄兴;“露泣枯荷,泪迎丛菊,可怜拒霜无力”,将人世哀愁融入自然衰败之景。下阕“鱼呗送瞑,鹤梦惊寒,雨花香严,台殿幽寂”,恍若暗夜中朝寺独坐,冷雨敲窗,梵呗伴瞑色而至。结句“归趁淡月黄昏,市桥人语,自眠孤驿”,离寺而归,独宿驿馆,孤寂怅惘弥漫字里行间。时周岸登生值民国肇造,神州板荡,词中伤感正折射出那个时代文人政客面对大变革的彷徨与漂泊,洵为常乐寺最为深沉哀婉的文学遗存。

三、枣子垭边栖龙凤

参观完常乐寺,一行人复驱车前往银家沟村枣子垭,考察龙凤观。据殿梁题记介绍,龙凤观原名玉皇庙,始建于清代乾隆二十九年(1764),光绪三十四年(1908)曾改建,后于1973年遭撤毁,直至2003年方得以重修。此地山形,恰似凤凰展翅;更有两眼古井,水质清澈见底,终年不溢不涸,民间盛传为龙眼,遂更名为“龙凤观”。站在观前俯瞰,两井清波隐于草树之间,确似点睛之笔,为道观增添了生动灵气。

现任住持杨理禛道长,资阳市人,蓬溪县卧龙道观陈至祥道长弟子,现就读于陕西道教学院,正值青年而志道虔诚。龙凤观属于全真派道教活动场所,虽规模不大,香火却从未断绝,每逢道教重要节庆,远近信众常赴观朝拜。杨道长向考察组介绍了宫观近年的管理情况,讲述了信众常来朝拜的逸闻。笔者留意到,观内供奉神像法相庄严,且多存本地村民自发修缮的痕迹。杨道长还向笔者透露,自己在陕西道教学院学习道教经典与仪轨,期待学成归来后,能让龙凤观的道教文化传承更加规范和有序。

考察组在龙凤观与杨理禛道长座谈(岳敦云摄)

龙凤观的现实意义在于,它与高峰山、卧龙道观等蓬溪道教宫观一起,共同构成了本地深厚的道教文化生态。龙凤观经毁而重建、由微而渐盛的故事,也折射出在当代中国宗教政策引导下,道教文化复兴与合理传承的积极态势。

四、考察感怀

此行考察,虽仅半日之暇,却令人感慨良多。常乐寺历经一千三百八十余年风雨,朝代更迭、战火摧残、天灾人祸,寺院屡毁屡建,法脉不绝如缕,这是一种信仰的坚韧与文化的自觉。寺中云门宗题记,让我们窥见了四川云门宗法脉在沉寂千年之后的微光,历史因无声的碑刻而不再虚无。

常乐寺罗汉松(岳林摄)

龙凤观的故事别具深意。清修古建虽在特殊历史时期横遭毁弃,却在文化的自觉复兴中浴火重生。杨理禛道长年轻有为、负笈求学的身影,让人看到宗教事业传承发展的人才希望。宗教中国化的实践,正在于这种植根乡土、服务信众、守正创新的过程中。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一行人结束了考察。归途中,笔者不禁想起周岸登在常乐寺藏经楼所感:“归趁淡月黄昏,市桥人语,自眠孤驿”。然而时代毕竟不同。今日之蓬溪,政通人和,宗教和顺,信教群众享有法律保障的信仰自由,古老寺观在新时代焕发新生。宽轮法师、杨理禛道长这样的宗教教职人员,正是在法治保障下安心修行、服务信众,让千年的佛法与道脉薪火相传。

黄龙山上古柏苍翠,枣子垭边井水幽深。佛寺与道观,一僧一道,一在南、一在北,千年文脉香火与新时代宗教治理在这里交相辉映。这正是蓬溪宗教文化的活力所在,也是蓬溪这片古老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源泉。

(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