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传淮
涪江流域,山水清嘉,钟灵毓秀,高僧辈出,故涪江也称“佛江”。2026年5月16日,恰是雨后新霁,天朗气清。余与蓬溪县民宗局局长岳林、著名书法家欧阳福、蓬溪企业家左立刚、大英县汉陶博物馆原馆长蒋铭、蓬山诗词学会副会长岳敦云及冉明军诸君,驱车考察了涪江边上三坐古刹:蓬溪县天福镇三兴寺、射洪市洋溪镇古佛寺和东山寺。此番考察,上溯唐宋,下迄当代,得遇三寺,各具殊胜。一日之间,浮生之闲与千载之风流,皆在步履之间,令人感慨良多。
一、终南佛刹三兴寺
晨光熹微,我们驱车行至蓬溪县天福镇落溪村,三兴寺便坐落于此处的终南山麓。住持觉心法师早已在山门相候,双手合十,引我等入寺。

(考察组成员在三兴寺座谈)
三兴寺原名巴兴寺,其历史可上溯至唐代。东晋永和十一年(355),此地置巴兴县,县治在灵鹫山麓,即今天福镇与红江镇交界之五龙盘一带。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县治由灵鹫山迁明月山(今大英县回马镇长江坝)。宋代此地隶属长江县白土镇,为长江县一大重镇。地理之要、人文之厚,由此可见一斑。
真正令三兴寺名声远播的,是唐代诗人贾岛与此寺的一段因缘。唐文宗开成二年(837),贾岛出任长江县主簿。长江县衙位于涪江之畔明月山麓(今长江坝),距巴兴寺不远,贾岛在任期间常常造访此寺,与寺中知兴上人谈经论道,引为至交。
知兴上人离开巴兴寺云游四方之时,贾岛作《送知兴上人》一诗相送:
久住巴兴寺,如今始拂衣。
欲临秋水别,不向故园归。
锡挂天涯树,房开岳顶扉。
下看千里晓,霜海日生微。
诗中不见寻常送别诗的多愁善感,而是以“秋水”“故园”的疏离、“锡挂天涯”“房开岳顶”的超逸,将僧人远行化为一次融于自然的修行。末句“霜海日生微”,于极冷极寂之中生发出光明与希望,禅意与诗境浑然天成。千载后的今日,我辈立于终南山麓,遥望涪水东去,长吟此诗,眼前仿佛重现当年那位瘦诗人驻足江干,揖别高僧的身影。

(考察组成员在三兴寺三门前交流)
巴兴寺历经沧桑,屡废屡兴。改革开放后,国盛教兴。1986年再次重建,因蓬溪县曾有“巴兴、晋兴、唐兴”之名,遂将其寺更名为“三兴寺”,古刹再度焕发新生。
午后的终南山,云雾缥缈。山间古柏森森,松风簌簌,时有山鸟穿林而过。极目远眺,涪江如带,明灭可见。山色空濛,云烟缭绕间确有几分不染尘俗的仙佛气象。余赋诗以记:
终南苍翠隐禅扉,
竹雾松风客到稀。
法雨一庭花自落,
钟声十里鸟闲飞。
云随鹤影穿廊去,
月共波光带露归。
莫问尘寰兴废事,
青山不语即玄机。
二、中西合璧古佛寺
午后,我们在觉心法师向导下,驱车前往射洪市洋溪镇木龙山,古佛寺便建于山巅。山门巍峨,殿宇层叠,下车之际,便觉气象殊异,这里的殿宇竟有几分西洋建筑的轮廓与风韵。
古佛寺选址坐西向东,依山就势,占地约五万平方米。登临山门,依次可见弥勒殿、祖师殿、大雄宝殿、观音殿及戏台,层层叠叠,蔚为壮观。此寺建筑大量运用半圆拱形玻窗与廊道,是典型的民国时期中西合璧形制。在川中腹地见到如此风格的寺院,令人耳目一新。

(古佛寺山门)
这座寺庙的建造,与民国时期两位传奇人物密切相关。真正使古佛寺规模大备的,是高僧离欲上人和川军师长范绍增的因缘际会。
据地方文献记载,这座中西合璧的寺院乃上世纪三十年代川军将领范绍增捐资所建,设计者是一位德国建筑师。
民国三十五年(1946)十月八日,中国佛教会四川省分会在《为射洪古佛寺开建丛林请予备查并出示保护》呈文中明确写道:“据射洪县古佛寺住持僧离欲、参议员王培健、官升乡正乡长陈伯瑛、副乡长梁金如、乡民代表邓克勋、中心学校校长黄肇铨、保长赵子范、保民代表文远廷、甲长文海山、庙邻现任师长范绍增、范楠煊等五十七人,联名呈称:窃射洪县古佛寺,乃唐代古刹遗址,昔因回禄湮没颓塌,几成荒土。迨至清末,有土人掘地其间,得佛像砖瓦,经高明鉴定,确系唐代遗物。自鼎革以后,乡人曾醵金,建为小庵,将土藏古佛供陈其内。后经空相大师提倡,建筑未成壮观。离欲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承范绍增、范楠煊诸师长之捐资,改加修筑。范师长并派参谋吴孔祥到寺监修。历时三载,始将弥勒殿、三圣殿、大雄殿、藏经楼、说法堂、罗汉堂、斋堂戒堂及东西方丈至完成,略具规模。”(朱明川先生提供)。
这份档案,清晰地记录了古佛寺扩建的资金来源与施工过程,是研究川中民国佛教史的重要文献。范绍增等57人联名呈述寺庙沿革,可见当年工程之隆重与影响之巨大。
我们参观了弥勒殿、三圣殿、大雄殿,又特意登上了藏经楼。人去楼空,昔日藏经已荡然无存,惟余近年出版的弘一法师《全集》数册,静静置于架上,想起这位“二十文章惊海内”的绝代才子,晚年出家为僧,此后恪守戒律、悲悯众生,犹念他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至今传唱不衰。古佛寺虽无弘一法师的直接笔迹,这座楼中仅存的法师著作,却让人感受到佛陀智慧穿越时空的温度。
古佛寺第一代祖师为空相法师(1875—1932),俗姓袁,四川南部县人,本空禅师弟子,后为乐至县报国寺僧人。第二代祖师为照光法师(1899—2001),俗姓郭,蓬溪县明月场人。犹记二十多年前,蓬山诗词学会组织会员赴古佛寺采风,照光法师其时已届百岁,还精神矍铄地接待了我们,并与会员合影,赠送各位会员一帧他的百岁照片。今日重访,墓木已拱,令人倍生感慨。
古佛寺2012年被四川省人民政府列为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立于殿前,回望这段近百年前的寺院兴造史,寺后青峰在夕照下宛如一道翠屏,面前田野静默无语,古佛寺静静矗立在木龙山上,仿佛在无言地诉说一种超越了战火与尘世变迁的永恒。
三、高僧辈出东山寺
日色偏西,我们赶往此次考察的最后一站,洋溪镇西面东山之巅的东山寺。
东山寺的历史比古佛寺更为悠久。据清光绪《射洪县志》卷八《寺观》载:“东山寺,县东南六十八里。明正统十一年建(1446),天顺三年(1459)僧继洪重修,乾隆四十九年(1784)重修。”原有三进大四合院殿宇,占地约三十亩。明代初建,后又历经张献忠兵燹之劫,但屡毁屡建,香火不绝。

(东山禅院山门)
东山寺与诗圣杜甫有着深厚的渊源。唐时此地属梓州通泉县。杜甫曾两度登临东山,所作《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中写下了“一川何绮丽,尽目穷壮观”的豪迈诗句。千年之后,我们站在同样的山巅,远眺涪江碧水、田畴村落,诗圣当年的赞叹仍能感同身受,仿佛千年的山水未改旧貌,而人世已过几度沧桑。

(考察组成员与东山寺住持能严法师座谈)
真正使东山寺名动一时的,乃是它聚集了一批极具传奇色彩的禅门高僧,孕育了震烁蜀北的一支禅系。1991年,著名学者冯学成在《四川禅宗史概述》中专门提到:“在川中的三台、射洪、乐至一带,则默默流传着一支鲜为人知的禅派,即射洪明心上人、本空上人、思摩上人和现在仍健在的离欲老和尚。这一禅系充满了神秘和乡土气息,保持着深邃古老的禅宗风范。”
明心上人(?—1901),俗名袁树和,岳池县人。家贫,十三岁时祖与父母俱逝,遂遁入空门。道行极深,脚迹遍及九华、终南、太白、峨眉诸大名山,对川中佛教影响深远,为蓬溪高峰山道教第一代祖师。
拂云禅师(?—1920),俗姓杨,盐亭县人,家贫以理发营生,但奉母至孝。后拜明心法师为师,得授心法,赐号“拂云禅师”。不诵经、不说法,言谈疯癫却句句应验,时人皆称“杨佛爷”。拂云禅师曾住持蓬溪定香寺,门下弟子众多,如道家学者杨太虚、东山疯师爷、蓬溪高峰山王源清等,皆受其教化。为蓬溪高峰山道教第二代祖师。
思摩上人(?—1939),俗名李君莲,世称“疯师爷”。他曾至峨眉山礼永德老和尚,又至中江龙台寺参袁明心老法师,得其天童心印。清末民初常在射洪东山寺、二教寺、天仙寺和蓬溪定香寺之间往来,游戏江湖,形如济公。民国年间,刘湘、杨森、范绍增等将领纷纷前来参拜,皆皈依其门下。
本空禅师(1880—1936),俗姓杨,射洪青堤人,明心上人高足。他九岁出家,十二岁便大彻大悟,与四川新都宝光寺无穷老和尚同戒,系禅门老宿。本空禅师晚年复归东山,行持益进。
离欲上人(1885—1992),俗名侯喻君,合川人,堪称川中佛教史上的奇人。十五岁时,家道衰落,一贫如洗,一日在姑母家偶阅《金刚经》,顿有所悟,自此踏上修道之路。1922年,专程前往射洪东山寺,参拜本空、思摩二老禅师,得二师亲传心印。后在宝光寺无穷老和尚座下受具足戒,为临济宗第二十一代传人。上人悟道后于1930年至乐至报国寺。他率僧众农禅并举、行医济世,还以范绍增所赠巨额款项兴建了古佛寺十方丛林。上人毕生精进修行,安贫乐道,广施化度,其思想品格可谓巴蜀禅门的压轴华章。
在长达数百年的历史中,这条禅脉以清贫隐忍的修行姿态对抗世间的动荡,在达官贵人的礼佛拜谒中求得一方净土的重建与发展。离欲上人1992年于报国寺圆寂,世寿一百零八岁,其空灵而卓著的修行精神至今流传,成为四川禅史上的一段奇谈。
张献忠屠川之后的四川佛教之所以能够复燃慧命,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批虽形迹颠狂而道心如磐的禅门尊宿,在深山古寺中默默传承着宗门一脉。

(考察组成员听取东山寺住持能严法师介绍寺庙情况)
夕阳西下,山寺晚钟悠悠响起。禅宗禅院的暮景与远山暮云融为一体,弥散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苍茫。依依惜别之际,伫立半山之上,仿佛看到杜甫“一川何绮丽,尽目穷壮观”的激赏,又似能感觉到明心、本空、思摩、离欲诸僧披星戴月穿行于茶盐古道的身影。千年的诗韵与佛缘终究在今夕重叠,让人感叹万千。
四、青山不语即玄机
归途车上,同行诸君于颠簸中仍交谈不已,回味着一天所见所闻。蓬山诗词学会副会长岳敦云说“今日不但看到了三座古刹,更看到了一条被忽视了两百年的禅宗法脉,这一趟来得太值了。”冉明军先生感叹:“那个德国人设计的拱窗,中西合璧的气质,真是前所未见。”欧阳福先生若有所思:“古佛寺的藏经楼里放一部弘一法师《全集》倒也贴切,他的人与佛正好配得上这座寺的风骨。”
此番一日三寺的考察,既是一次深度的田野访古,更是一场心灵的朝圣之旅。三兴寺承载着唐宋的诗禅文脉,古佛寺凝结着民国僧俗的因缘业力,东山寺则铭记着明心、本空、思摩、离欲诸高僧独特的禅门风范。三座寺院,三种不同时空的佛教文化形态,在这一日之间交相辉映,成就了一次圆满的文化朝圣。
车窗外的旷野渐渐融入夜色。远处山影幢幢,涪江无声南去。我们经历了一次文化的洗礼,一次从唐诗到禅宗的深刻对话,带走的不仅是相机里的照片,更是一份对历史的敬畏,对山川中隐伏文脉的认同。
(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