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盛夏,遂宁市三月美术馆,“蜀山清梦——张问陶书画作品展暨纪念张问陶诞辰262周年全国名家书法作品邀请展”开展,集中陈列着清代蜀中诗人之冠张问陶的38件书法精品,将张问陶的才情与风骨,重新带回故土。
张问陶(1764-1814),号船山,四川遂宁人。乾隆、嘉庆时期,馆阁体以僵化刻板的姿态垄断着书坛。就在这片沉闷的书写空气中,张问陶以“性灵”为旗,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书法突围。
一、由帖入碑:不傍门户的取法之路
张问陶的书法取法,走的是一条“由帖入碑、终归性灵”的独特路径。他早年痴迷“二王”与赵孟頫,学之秀润流美;中年后倾心米芾的“刷字”之风,取其八面出锋、痛快淋漓之势;晚年则旁涉北碑,增益笔力的沉雄苍莽。他的核心信念是“书到成家终有弊,莫将绳墨困天才”,视法度为工具而非目的。
张问陶主要取法《景龙观钟铭》与颜真卿、柳公权、米芾几家,各时期虽呈现出风格嬗变的阶段性,然均具自家面貌。故宫博物院所藏行书《七绝诗》轴,被鉴定专家评为其“书法险劲”的典型。“秋色萧疏感岁华,胸无好句手频叉。惊人小鸟去何急,飞折一枝篱豆花。”用笔峭厉方劲,点画出笔迅疾露锋,字体放逸自然,纵横处似米芾,古拙处又寓有金石气息。

他在37岁书法成熟时期创作的另一件行书《七律诗》轴,用笔行中带隶,出锋自由多变,结体圆浑中见拙朴,点画均匀中具错落。这种“行中带隶”的笔法特征,恰是其由帖入碑、融会贯通的有力证明。
乾隆、嘉庆年间,金石学风席卷书坛,多数书家“莫不胎息于金石,博考名迹”。而清代学者杨守敬独具慧眼地指出,张问陶与宋芷湾“绝不依傍古人,自然大雅。由于天分独高,故不师古而无不合于古”。这十六字评语,精准地道出了张问陶书法的核心品格——他不是不能师古,而是不愿做古人的影子;他对传统既进得去,也出得来,能够融会贯通、博采众长,在作品中展现出传统和新意。
二、笔墨性灵:挣脱绳墨的书写革命
观张问陶传世墨迹,最动人处在“行楷”与“行草”。其用笔极具“写意性”:起笔或藏或露,行笔中锋侧锋并用,提按顿挫犹如诗中平仄,节奏感极强。结体则一反馆阁体的匀整方正,喜作左低右高、欹侧跌宕之态,字与字之间大小悬殊、疏密参差,满纸跳荡着不可遏制的才情。
现藏四川博物院的《行书诗卷》,通篇墨色枯润相间,飞白处似枯藤挂壁,浓墨处如漆黑夜空,将米芾的“风樯阵马”与徐渭的“狂放不羁”熔于一炉,却始终保持着文人雅士的清隽之气,绝无江湖气的粗俗。

清代画家、诗人蒋宝龄《墨林今话》称其“书法放野,近米海岳”。一个“放”字、一个“野”字,道尽了张问陶书法挣脱绳墨的自由精神。他的笔意沉郁而又空灵,骨力蕴含笔画之中,笔墨抒情趣味十足,观其书风,有着跌宕起伏、笔断意连而又沉着厚重的风格。
尤为可贵的是,张问陶的书法是其诗心的直接外化。题画诗中“山光欲浮动,人气亦氤氲”的灵动,在笔下便化为笔画间的牵引映带;怀古诗里“往日英雄呼不起,放歌空吊古金台”的苍凉,则凝为字势的沉雄顿挫。时人赞其“诗笔双绝”,绝非虚誉。他的字,是“看得见的声音”,是凝固在纸上的性灵律动。
在清代以楷书为尊的书坛环境中,张问陶选择了一条更为险峻的道路。他力主“性灵说”,主张性灵情趣、抒发个人性情,反对因袭、反对规唐模宋。他的性灵主张不仅反映在诗中,也贯穿在书法里,使其书法闪耀着“性灵说”的光芒。
三、诗书画印: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
张问陶一生主张“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其书法与绘画,正是其“性灵”诗学在纸墨间的另一种奔流,共同构筑了一个完整的文人艺术世界。
他将绘画视作“丹青余事”,山水花鸟信笔而成,脱尽画史习气。其画风以简驭繁,率意洗练,古雅高逸,清代秦祖永将船山之画列入“逸品”。而他“工花卉,纵逸近于徐渭,尤善画猿、马、鹰、鸟等”。因善画猿,他自号“蜀山老猿”——这个自号本身,就透着一股挣脱樊笼的野性与自由。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将诗、书、画熔铸为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他现存诗作中,题画诗多达数百首,开创了“以诗释画、以画补诗”的互文模式。他在《论诗十二绝句》中强调“写出此身真阅历,好诗不过近人情”,此理通于书法与绘画。其画中的题跋书法,绝非画面的附加物,而是构图的重要组成部分——或长款行书斜贯画面,平衡山水重心;或短款嵌入石隙,与皴法线条呼应成趣。“性情图画性情诗”“墨光都借性灵传”,诗心、画意、书骨,互为滋养,浑然一体。

此次展览中,陈列着清代、民国刊刻的《船山诗草》古籍4套,以及张问陶自用印章1枚。二十卷、3500余首“性灵”诗作,与38件书法、7件绘画并置一室。
纸页泛黄,墨香犹存。那枚私印安静地躺在展柜里,朱文依稀可辨——两百多年前,正是这方印章,一次次落在诗稿边、画卷角、信札尾,为每一笔墨迹烙上“船山”的灵魂印记。
四、蜀山清气:跨越时空的艺术回响
在当时考据学风弥漫、画坛“四王”正统派因循摹古的背景下,张问陶以“性灵”为旗,在书法中坚持抒发真性情、表现真感受,无疑是一股清流。他的书法,上承明末浪漫主义书风之余绪,下启清代碑学兴起前帖学写意派的最后辉煌。
更值得关注的是张问陶的海外影响。朝鲜使臣曾以重金购求其书画,谓其“笔下有蜀山清气”。日本竞相购求其诗篇,“价重鸡林,四海骚人,靡不倾仰”。明治诗坛,日本人作诗首先学习的便是张问陶。
时至今日,这场“蜀山清梦”展览,正是对这份影响力的当代回应。二楼展厅里,曾来德、黄胜凡等80余位全国书法名家,以篆隶楷行草诸体书写船山诗文。这是后辈与先贤的跨时空对话——笔墨各异,心曲相通,船山诗中那份真性情,在当代线条里重新活了过来。

展览前言由遂宁文史学者胡传淮执笔。这位毕生研究张问陶的学者写道:“船山一生,以性灵为宗,以真情为质,诗书画无不本于内心之真实体验。今日观其作品,犹能想见其为人:豪迈而不失细腻,纵逸而不离法度,天真烂漫之中自见高洁品格。”
两百余年的时光,足以让无数喧嚣归于沉寂,却未能让张问陶的墨色褪去半分。他的书法,挣脱了馆阁体的绳墨,超越了乾嘉帖学的局限,以“性灵”为内核,以“真我”为面目,在清代书坛留下了一道独异的光芒。杨守敬说得好——“绝不依傍古人,自然大雅”,这10个字,既是张问陶书法的真实写照,也是它历经时代变迁而光芒不减的根本原因。
在胡传淮看来,真正的艺术,永远是从心底流出的血与泪、笑与歌,而非对古人笔墨的亦步亦趋。这,正是张问陶留给今天创作者最珍贵的遗产。蜀山清梦,历久弥新——两百余年不褪色的,不只是纸上的墨痕,更是一个文人以性灵对抗陈规的探索精神。
群峰遥望船山青
——诸家评张问陶撷英
遂宁三月美术馆,“蜀山清梦”展的“诸家评论”版块前,驻足者最多。一壁展墙上,袁枚、陈文述、李德扬、杨守敬、葛金烺……清代以来二十余位名家对张问陶的评语次第排开,如群星列阵。更令人动容的是展墙一角——朝鲜朴宗善、日本小野长愿赞扬张船山的汉诗赫然在列。两百多年前,这位蜀中诗人的墨光,竟已照彻东海。
近日,采访到遂宁文史学者胡传淮,对部分评论进行了解读。
袁枚:八十衰翁的“生平第一知己”
展墙上第一封信札,来自性灵派开山祖师袁枚。他在《答张船山太史书》中如此写道:“诗人洪稚存太史,旷代逸才,目无余子,而屡次来信颂执事之才为长安第一。以执事倚天拔地之才,肯如此㧑谦,亦是八十衰翁生平第一知己。”
细读此信,可见袁枚用心极深。他先搬出“目无余子”的洪亮吉作证——这位狂士都服你,你的才名还有何疑?继而以“倚天拔地”四字定调,最后竟将“生平第一知己”的至高名分,付与这个比自己小近五十岁的后生。袁枚又作诗寄怀:“忽然洪太史,夸我得奇士。西川张船山,槃槃大才子。”戏仿张体,率真烂漫,老翁得宝的惊喜跃然纸上。这是性灵派最郑重的衣钵传承——他用尽毕生声名,向天下宣告:这个后生,就是我认可的接班人。
陈文述:挽歌中的文学史加冕
陈文述《挽船山太守》四句,字字千钧:“十年京洛问骚坛,第一人才压建安。自有诗名齐李杜,即论文望亦苏韩。”
压建安、齐李杜、亦苏韩——这是天才性的至高确认,学养与才气的双重肯定。陈文述不用任何细描,只将文学史上最顶尖的“组合”一一排列,让张问陶的名字与它们并置。虽是挽诗,实为定评。在陈文述及同时代人眼中,张问陶已是“跨时代”的符号,而非仅一时名家。
李德扬:以“气骨”定调的知音
李德扬《读船山诗集题后》,最见锋芒:“从无只字上荆州,李白还应让一头。不羡心花开万窍,端钦气骨重千秋。”
“从无只字上荆州”——反用李白《与韩荆州书》之典。李白曾写干谒文字求荐,而张问陶从不攀附权贵,只凭诗文本事立身。正因这份傲骨,连李白也要“让一头”。最妙在转句:“不羡心花开万窍”——我不羡慕你才思泉涌的性灵之巧,我最敬重的,是你诗中那股能经千年而不朽的风骨气节。全诗以李白作衬,将张问陶从“才子”升格为“志士”。这是对其诗学品格最直接的概括。
域外回响:鸡林高价与淡远萧疏
展墙最令人动容的,是来自朝鲜和日本的声音。朝鲜朴宗善《寄张船山》写道:“曾闻世有文昌在,更道人间草圣传。珍重鸡林高价纸,新诗愿购若干篇。”
“鸡林高价纸”——化用唐代新罗(鸡林)争购白居易诗的典故。朝鲜文人愿以重金求购张诗,将其比作当代白居易。以“购买”代称“欣赏”,更显其作品在当时已是流通域外的“硬通货”。
日本小野长愿《读张船山集》则从诗学高度定位:“淡远萧疏迥绝尘,宝鸡之什最精神。诗才已富深诗学,袁赵而来独此人。”提炼张诗“淡远萧疏”的总貌,强调其“诗才”与“诗学”并重——非仅恃天分,更有深厚学养支撑。末句“袁赵而来独此人”,将张与袁枚、赵翼并列,一个“独”字,意味着在性灵派中,袁赵是开创双峰,张问陶是唯一的孤峰绝顶。(来源:遂宁文联/遂宁全媒体 何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