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淮
蜀地的七月,像一口蒸笼。蓬溪的街巷里,热浪从青石板上蒸腾而起,蝉声如沸,连风都是滚烫的。人住在这样的暑热里,便成了一枚被文火慢焙的茶叶,蜷缩着,焦躁着,只等一壶清凉的水来将自己重新泡开。
于是便有了这次云南避暑之行。
那是2026年7月27日的清晨,天还带着几分未醒的灰蓝,我们一家人便从蓬溪县城出发,驶上银昆高速,一路向南。车过宜宾,便入了云南。车窗外的天色忽然变得高远,云是新弹的棉絮,白得发亮,松松地浮着;风也从山间剪下来,清冽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的凉意。仿佛只是一道省界的分别,暑气便消了大半。原来云南的夏天,是另一番天地。
这一程,走了整整十天。从7月27日离川,到8月5日返家,途经昭通、寻甸、昆明、玉溪,游历了古城文庙、高山草甸、滇池湿地、九乡溶洞、云南省省博物馆与玉溪市抚仙湖,最终乘动车经贵州、四川而归。十天的光阴,不长,却足以让一颗被暑热煎熬的心,在滇中的山水间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片干枯的茶叶,终于在温热的水里,重新舒展出它原本的青翠。
而今归来,坐在蓬溪的夏夜里写这些字,窗外的蝉依旧在叫,可我仿佛还坐在抚仙湖边,听风,看云,等月亮升起。那十天的清凉,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碧绿的梦。梦醒了,可那份凉意,还留在指尖,留在心底,留在一行行滚烫的文字里。
一、出蜀
7月27日,晨。赤城的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磨了许久的旧绸。车上了银昆高速,两旁的青山便一层层地退去,像翻着一本厚重的线装书。我在想,蜀地的暑热,原是一口蒸笼,人住在里面,便成了半熟的馍。可这蒸笼一揭开,便是云南了。

(云南昭通抚镇门)
从宜宾入滇,天色忽然不同。那云像是新弹的棉絮,白得发亮,松松地浮在天上,仿佛一伸手便能扯下一把来。下午四时许,抵昭通。昭通这个地名,听着便有一种沉甸甸的意味。昔年这里是滇黔蜀三省的咽喉,商贾云集,马帮如织。如今虽已不见当年的繁华,但那文庙的飞檐,孟孝琚碑的残字,陕西会馆的木雕,贵州会馆的石阶,龙志桢公馆的砖墙,抚镇门的旧砖,都还在。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坐在夕阳里,一言不发,却把千言万语都刻在了皱纹里。
我站在孟孝琚碑前,看那汉代的白石上,隶书依然清峻。碑文里有一个“和”字,写得极舒展,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要拥抱什么。我在想,这碑立于东汉,至今已近两千年。两千年里,有多少人从它面前走过?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站在这里,看一个“和”字,却什么也抱不住?

(云南昭通国保:孟孝琚碑)
那晚住在昭通古城的水晶酒店。夜里推开窗,古城灯火如星河倒泻。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种草木的凉,像一匹从山间剪下的绸缎,柔软而清冽。
二、马街
28日,晨。昭通向曲靖,一路山色如染。中午到寻甸倘甸镇的马街。这里海拔两千余米,虽是盛夏,却像江南的暮春。亲家陈林已在路旁等候,旁边站着两个小人儿晨晨和睿睿。他们是先来避暑的,脸颊上还带着山风与阳光留下的红晕。
午饭是农家菜。一碗菌汤,清得像山间的晨雾;一盘腊肉,肥瘦相间,像一幅泼墨山水。饭后去鸡街镇的野格山。当地人叫它“彝戈山”,说是滇中的“阿勒泰”。果然,车子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高山草甸铺展开去,绿得发亮,绿得发翠,仿佛大地把所有的绿都攒在这里,一口气泼了出来。

(云南寻甸鸡街镇野格山)
草甸上有牛,有羊,有风。牛在低头吃草,尾巴悠悠地甩着,像一个沉思的哲学家。羊在坡上走着,像几团移动的云。风从远处来,从雪山的方向来,从云的故乡来,吹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母亲的手,又像恋人的呼吸。
我们在草甸上采菌菇。晨晨和睿睿跑在前面,像两只小鹿。他们弯腰的样子,像在向大地行礼。我忽然想:人这一生,其实不就是在采撷吗?采撷时光,采撷记忆,采撷那些稍纵即逝的欢喜。只是我们常常忘了,有些东西是要弯腰才能拾起的。

(草甸上采菌菇)
夜宿马街悠闲阁酒店。窗外有蛙声,有虫鸣,有风穿过窗缝的细语。我想,这就是夏夜的天籁了。比人间所有的音乐都好听,因为它不用乐谱,也不用乐器,只用天地间最朴素的声音,便能说出最深沉的寂静。
三、昆明
30日,午时抵昆明。昆明是春城,连风都是慵懒的。那风像是从梦里吹出来的,带着一点栀子花的甜,一点香樟叶的苦,一点滇池水汽的凉。
夜里去官渡古镇。古镇的夜是水墨色的。灯是晕黄的,像旧时灯笼。巷子是窄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鲜花饼,有人在唱花灯戏。那戏声咿咿呀呀的,像一条河,流着流着,便流进了夜色深处。

(昆明官渡古镇)
第二天去看九乡溶洞。溶洞里的灯光五颜六色,把钟乳石照得像一座座梦幻的宫殿。有的像瀑布,凝固在半空;有的像莲花,开在岩壁上;有的像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口。我想,这些石头,其实是时间的样子。它们用亿万年的耐心,一点一滴地塑造着自己。可我们人呢?我们连等一朵花开的时间,都常常觉得太长。

(云南九乡溶洞)
傍晚回来,又去昆明老街。老街不老,只是旧。旧得恰到好处,像一件洗了多次的棉衫,穿着舒服,看着也舒服。卖花的姑娘推着车走过,车上堆满了玫瑰、百合、洋桔梗,像一座移动的花园。我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原来,昆明是不分季节的,连夏天的深巷里,也卖着春天的花。
四、滇池
8月1日,去呈贡的捞鱼河湿地公园。滇池就在眼前。那水是辽阔的,辽阔得像一种遗忘。八月的滇池,没有海鸥。那些冬天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白色精灵,此刻早已飞回了北方的故乡。水面空荡荡的,只有风过时泛起的细碎波纹,一层层地推向远方,像时光在湖面上翻着身。
可这空,反倒让滇池显出了它本来的样子。没有了海鸥的喧闹,湖水便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西山睡美人的轮廓。那睡美人静静地卧着,发髻上簪着几朵白云,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像是刚醒来,又像是正要睡去。

(云南滇池海宴村)
下午去海宴村。这个村名起得真好——“海宴”。大海的宴席。其实滇池不是海,可它却有海的胸怀。它盛得下天空的云,盛得下西山的影,盛得下千百年来无数诗人的叹息。我坐在湖边,看几个孩子在浅水处嬉戏。他们把脚探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笑声清脆得像碎了的琉璃。岸边有老人垂钓,一坐就是半天,鱼篓里空空的,脸上却满着。
我忽然想:人这一生,其实都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海宴”。有人找到了,有人没找到。找到了的,未必富有;没找到的,未必贫穷。那垂钓的老人,鱼篓虽空,可他拥有的滇池,比许多人的整个世界都大。而那些孩子,他们此刻的笑声,便是这“海宴”上最珍贵的一道菜。原来滇池的宴席,从来不在湖里,而在湖边那些安静的时光里。
五、博物馆与抚仙湖
8月2日,参观云南省博物馆。正在办“瘦马御史:钱南园书画展”。钱南园是清代的书画家,曾官至御史,因骑瘦马上朝,人称“瘦马御史”。他的字,瘦硬如铁,却有一种清刚之气。那一笔一划,像是在对世界说:我不妥协。

(云南省博物馆)
我站在那幅瘦马图前,久久不愿离去。那匹马画得极简,寥寥数笔,却形神兼备。马是瘦的,骨节嶙峋,可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井里捞出的黑石子。它站在那里,不叫,不跑,只是站着,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瘦马御史:钱南园书画展)
下午去抚仙湖。抚仙湖的水,清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绿得深沉,绿得安静。月亮湾湿地公园里,荷花开得正好。荷叶铺满水面,像无数把撑开的绿伞。荷花有的开了,粉嫩嫩的,像婴儿的脸;有的还含着苞,像含着心事的少女。

(玉溪市抚仙湖)
晚上住在翡翠湾慢云酒店。“慢云”这个名字,起得真好。云本来就是慢的,可还要在前面加一个“慢”字,仿佛这云不是在天上飘,而是在心里飘。我站在阳台上,看抚仙湖的夜色。湖面上有月光,月光在水里碎成无数片银鳞。风从湖上来,吹得衣袂飘飘。我想:这一刻,我其实也是一朵云,慢慢地飘着,飘在这滇中的夜里。
六、归途
8月5日,晨。九时三十二分,乘G2846次动车离昆明。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地退去,像翻着一本倒着读的书。经安顺,经毕节,经乐山,经双流。下午三时四十六分到成都东站。五时五十分,转乘C780次列车。晚七时二十四分,抵蓬溪。八时许,到家。
十天的滇中避暑,就这么结束了。可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云,那些人,却像一粒粒种子,种在了心里。
8月7日,撰七律一首:
蓬溪倦客向南游,暑气全消滇水秋。
金塔影浮官渡月,渔灯夜泊海潮舟。
鱼洞波澄明似镜,仙湖云暖绿如油。
归来犹带清凉意,笑指西山云外楼。
写罢,搁笔。窗外是蓬溪的夏夜,蝉鸣如潮。可我仿佛还坐在抚仙湖边,听风,看云,等月亮升起。
忽然想起在野格山采菌菇时,睿睿问我:“爷爷,菌子为什么长在树下?”
我答不上来。可现在我想,或许是因为树给了菌子一片荫凉,菌子便用一生的生长来报答。人世间的事,大抵也是如此。那些我们走过的路,看过的云,遇见的人,都是天地在我们心里种下的菌子。它们悄悄地长着,长成记忆,长成诗,长成一种叫作“清凉”的东西。
这清凉,是滇中给的。也是这个夏天,给的。
(作者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编者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合编)、《遂宁古代著述考》《历史上的安居》(合编)、《四川地域文化通览·遂宁市卷》(合编)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