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时间10月22日。
在第三届俄罗斯国际专业马戏奖“认可”颁奖典礼上,遂宁市杂技团节目《熠熠生辉·顶碗》荣获“超级杂技表演奖”和“年度国际马戏最佳节目”两项大奖。

遂宁市杂技团节目《熠熠生辉·顶碗》在第三届俄罗斯国际专业马戏奖“认可”颁奖典礼上获“超级杂技表演奖”和“年度国际马戏最佳节目”两项大奖。
过去两年,《顶碗》拿下包括“金小丑”在内的6座世界杂技金奖,以及中国杂技最高奖“金菊奖”。有国际评委评价说:“这才是原汁原味的中国杂技,是达到世界级水准的杂技艺术。”
一家民营杂技团,靠什么把中国杂技的“碗”一次次“顶”到世界顶级赛场?金奖之后,他们的路在何方?

遂宁市杂技团《熠熠生辉——顶碗》。遂宁全媒体 钟敏/图
顶级赛场来了女底座
10月19日,团长童飞带队遂宁市杂技团又一次来到莫斯科。
两年前,也是在这里,《熠熠生辉·顶碗》在俄罗斯“偶像—2024”国际马戏艺术节上拿下专业评委会金偶像奖,那是新版《顶碗》第一次亮相国际大赛,也是此后两年7座金奖的起点。

《熠熠生辉》在俄罗斯参加“偶像-2024”国际马戏艺术节并荣获专业评委会金偶像奖和大众媒体评委会铜马圈奖。
“当时心里没底。新版《顶碗》第一次出国比赛,不知道观众认不认可。”童飞说。新版《顶碗》由三个女孩搭建完成卡脖子、下梯子等高难度创新技巧,底座也从男底座换成了女底座。
两年后,还是这个剧场。当地时间10月23日,俄罗斯大马戏团剧场。
聚光灯下,十八岁的底座吉克金沙一身湖蓝演出服,仰面托住海来尔洛,脚上站着阿牛加加。两人顶碗倒立,身体弯曲如弓。
三个人,一朵荷花。吉克金沙挪步、翻滚,上面两人跟着旋转。仿佛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生命体,在极限处呼吸、绽放。
碗,纹丝不动。
观众全体起立,掌声雷鸣。
微笑,自信,放松……谢幕时,吉克金沙记得两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腿是微颤的。现在,不会了。
两年来,这样的掌声她听了太多次。
2025年2月,西班牙赫罗纳市。即使在比赛中,她依然能感受到掌声和尖叫声不断涌来,一浪比一浪高。后来,她还听说,15位评委全体起立两次为她们鼓掌,中国评委刘挥被一群外国评委拥抱着点赞。
2026年1月,摩纳哥蒙特卡洛。她站在台上,不知道台下正在做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青少年组金奖和成人组“金小丑”奖,同时给了《顶碗》,这是该赛事组织48年以来第一次。
摩纳哥蒙特卡洛国际马戏节上,遂宁市杂技团《顶碗》精彩表演。
2026年7月,秘鲁利马。谢幕后全场起立,掌声响了四五分钟……
金偶像奖、金像奖、金狮奖、金小丑奖、青少年金奖、最高金奖、金菊奖,7座金奖的获奖照片,都存在手机里,她一张都舍不得删除。

遂宁市杂技团携经典节目《熠熠生辉——顶碗》代表中国参加第二届秘鲁Pulso国际马戏艺术节拿下赛事最高金奖。
极限的背后
7座金奖,“碗”无一失。极限的背后,是极限的努力。
“胯要收上去,把后面膝盖打直。”从北京飞莫斯科的航班落地,遂宁市杂技团便直接进了俄罗斯大马戏团的训练厅。童飞说,这是老规矩:脚一沾地,先找练功房。
这个口令,吉克金沙听了十年。三个女孩都来自大凉山,彝族。2016年,8岁的吉克金沙来到杂技团,海来尔洛和阿牛加加比她晚一点。

《绽放·顶碗》表演。(资料图)
顶碗在中国有两千多年历史,业界有言:杂技苦,顶碗尤甚。
十年,每天十小时以上,练的就一件事:让碗在头顶、在脚上、在另一个人的身体弯成弓的时候,纹丝不动。
先练柔术,再练对手顶,再转顶碗……几千个日夜的训练,身体记得。阿牛加加头顶留着淡而清晰的碗印;海来尔洛手脚布满新旧磕碰的伤疤;吉克金沙常年负重翻滚,十八岁的膝盖劳损远超同龄人。
十年间,两组队友先后散了,一组底座走了,一组尖子没有回来。只有她们这组坚持了下来。
三个人里,吉克金沙扛得最重。两个尖子加起来近150斤,压在她身上。但最让同行记住的,不是她吃得了苦,而是她底座的位置。传统顶碗,底座是男演员的活,现在由这个十多岁的女孩在下面顶着。人换了,碗不能晃。
负重训练从50斤起步,日复一日往上加。有一天,吉克金沙红着眼眶说:“老师,我能不能不练这个?”童小红咬着牙让她坚持。童小红是遂宁市杂技团的总教练,也是三个女孩的贴身教练。
“妈妈,我能滚了!”三个月后的一天,吉克金沙稳稳托住海来尔洛,完成完整的翻滚,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她喊的是“妈妈”,不是“老师”。童小红哽咽了,“心疼,但如果练不出来,辜负的是她们的前途。”

遂宁杂技《绽放·顶碗》摘得金菊奖节目奖。
三个女孩的默契,也在日复一日的磨炼中成长出来。有些动作,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失误仍然常常发生,但每一次摔下来,三个人都是同一句话:“再来。”她们知道,自己练的不只是动作,更是把中国《顶碗》顶到世界面前的本事。
“哪有什么‘碗’无一失,只有厚积薄发。”童小红说,“没有任何捷径,只有一点点磨。有些节目,要磨几年。”但她也清楚,磨得再久,台上那几分钟,什么都可能发生。
2025年初,第十三届西班牙国际马戏节。
阿牛加加肩膀骨裂才二十多天。台上还是三个人,还是那座三人叠塔,翻转,卡脖子,下梯子,一个动作都没少。那天,童小红站在台后,她第一次不敢看舞台。
掌声响起来。她抬起头。碗,还在。
她泪流满面。
心疼。心疼。还是心疼。
传统与创新
“顶,是中国独有的杂技称谓。”
这一次到俄罗斯,童飞的身份不只是带队团长,还应邀担任评委。他告诉全球同行,从中国古代的“鼎”到汉砖上的百戏形象,再到今天的顶碗,“顶”在中国杂技里有自己的文化源头。

童飞应邀担任评委。
说到《顶碗》,童飞总会提起荷花。“荷花意象,来自我的家乡。”他说,“遂宁的市花是荷花。杂技要有根,这根既来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来自家乡的山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柔韧、洁净、向上,这正是《顶碗》在舞台上要呈现的生命力。
会后,一位外国同行找到他:“以前看《顶碗》,只觉得了不起。今天才知道,你们顶的不只是碗,还有你们的文化。”
文化要落到舞台上,得靠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设计出来。
“杂技的本质,就是做到旁人不能替代的极限。”童小红把过去只有男底座敢做的动作改成女孩版,又设计“半腰推腿顶上”,底座躺地,用腰腹把顶碗的队友推到半空。最狠的是“双卡脖”:两个“尖子”卡在底座头上,坐下、翻转、起来、再下梯。

《绽放·顶碗》表演。(资料图)
童小红的设计逻辑只有一个:别人没做过的,中国顶碗可以做;男底座能做的,女底座也能做。演员在倒立、腰柔、翻转之间,呈现荷花从含苞、绽放、随风摇曳到净水映影的完整意象。这些动作与音乐、灯光、舞美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东方美学。
“这个节目有灵魂。”蒙特卡洛国际马戏节主席、摩纳哥公主斯蒂芬妮评价说。
“《顶碗》把中国文化和中国精神有机地凝结在一起,通过无声但又充满力量和审美意蕴的肢体语言传递给世界。”四川省杂技家协会驻会副主席、秘书长李多说。
“中国杂技的卓越表现,不仅赢得了世界的尊重,也为这门古老艺术的当代传承与发展提供了充满活力的‘中国样本’。”中国杂技家协会外联处处长李晓元在《第48届蒙特卡洛国际马戏节观察与思考》中写到。

童小红(左二)和外国友人合影留念。
心,从没有动摇过
10月25日,从莫斯科回来,奖杯摆进团里的柜子。
童飞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这个月的工资表。一百多人的吃住、工资、伤病治疗,一样不能少。
“童飞”是艺名,本名童荣华。从曾祖父那辈起,一家人就靠杂技吃饭。6岁起,他跟着父亲童守均的“童家班”练丢坛子、拉竹竿。街头卖艺,白石灰画个圈就是舞台,演完拿帽子讨赏钱。每当在电视里看到国外马戏,金发碧眼的观众起立、尖叫,他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们也要到国际赛场上去。”
1988年,“童家班”在六家竞争中赢下“遂宁市杂技团”的牌子。1998年,父亲把团传给他,留下两句话:“人要稳,碗才能稳。”“碗端稳了,牌子才不会掉。”从那天起,他顶起的,不再只是自己的梦,也是一百多人的饭碗。
他们在北京扎下根,在红剧场、朝阳剧场常年驻演。2025年,累计驻演突破1000场,观众78万人次,台下超60%是金发碧眼的国际游客。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期间,他们是唯一受邀的民营杂技团。
央视综艺频道(CCTV-3)播出遂宁市杂技团杂技表演《熠熠生辉—顶碗》。
可这条路,不是一直有掌声。
“生存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遂宁市摄影家协会主席钟敏跟拍了这个团20多年,他最清楚童飞光鲜背后的煎熬。有段时间,北京商演全停,没有门票收入。很多个深夜,童飞给钟敏发微信,聊来聊去都是同一个问题:还能不能坚持。
“熬不下去也要坚持熬下去。”童飞卖了房子车子,背上两三百万元债务发工资。签完最后一份合同那天,他坐在车里很久没动。手机响了,团里人问工资什么时候发。他说:“明天,照常。”
债,到现在还没还完。但他没停下,带着《顶碗》一次次奔赴莫斯科、蒙特卡洛……
有人不理解:奖金微薄,连路费都不够,为什么一趟趟去?
童飞说,他心里有两笔账。一笔是文化账,中国顶功两千多年根脉,杂技又是遂宁的名片,党委政府很重视也很支持,千方百计都要把这只“碗”顶到世界赛场;一笔是经济账,国际赛场的荣誉,也会为团里打开市场。
“童飞是杂技界的梵高。”遂宁市文联主席胡亮说,他不遗余力地在世界舞台上讲述中式美学和中国杂技故事。在他眼里,童飞为了杂技不要命,手臂至今打着钢板。
这只手,会抖。
心,却从没有动摇过。
奔赴下一站
落地北京,海来尔洛第一件事,是把获奖视频和照片发给妈妈。妈妈回她说:“真心为你们骄傲。”
下午,北京红剧场。台下坐满外国游客。三人演了一场《顶碗》,又是满堂喝彩。下一站,她们要奔赴南宁。
从莫斯科回来后,三个人都定了新目标:吉克金沙想当教练,“培养比我们更厉害的人”;海来尔洛想把单人杂技《高椅》演到国际赛场;阿牛加加想把和男底座表演的《顶碗》顶出新的高度。
童飞在返程的飞机上就有了新念头:“老爷子”当年有个节目,一直没传下来,他要重新挖掘出来。他还在盘算办一所杂技学校,让中外杂技交流更方便。
夜深了,从剧场返回住处,车要开一个多小时。童小红看了一眼车上睡着的孩子,轻声说:“到了叫你们。”
金奖之后,路还在前面……
(来源:遂宁文联/遂宁全媒体 蔡志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