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传淮
我终于站在了轿顶山上。
这是蓬溪县红江镇马岩村的一座不起眼的山。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在川中丘陵地带,这样的山坡很多,不高不险,混在群山里就像普通人站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你一眼。但红江镇的老人告诉我,这山有故事,山肚子里藏着两千年前的秘密。
2026年5月10日,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我和遂宁市政协退休干部庄维和、著名书法家欧阳福、诗人张豪、钟智、冉明军、家谱收藏者薛恒渊等好友,在蓬溪县天福镇终南山三兴寺住持觉心法师向导下,考察了红江镇马岩村轿顶山汉代崖墓群。

(考察组在终南山三兴寺座谈)
我们一行沿着盘山公路上山,半山腰上便看见了那些洞口,不是天然的山洞,是人工凿出来的,方方正正,像是山岩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对面的涪江。二十多个这样的洞口,沿着山腰排开在五百多米长,上下宽处有十来米,整整五千平方米的山壁上。同行的觉心法师说,这就是轿顶山崖墓群,汉代的了,算下来快两千年了。
站在最大的一个墓洞口往里看,里面早就被岁月和盗墓者折腾得差不多了,但石床还在,靠着石壁,平平整整,像是等着主人回来躺下;石灶台还在,灶膛里当然没有灰烬了,但灶口、灶台的模样清清楚楚,仿佛昨天还有人在这里生火做饭;石水缸也在,方形的石槽,底是平的,缸壁上还能看出凿痕,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凝固在了石头上。一抬头,墓顶居然刻着莲花图案,花瓣舒张,线条圆润,虽是石头刻的,却有几分柔美的意思。

(考察组抵达轿顶山)
这就是汉朝人的想法,死不是结束,是搬了一次家,从地上的房子搬到山里的房子。活着的时候怎么过,死了还得怎么过。床要有的,灶要有的,水缸要有的,要是手上宽裕,再捏几个陶俑放进去,有伺候的仆人,有弹琴的清客,有读书的书童,热热闹闹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著名书法家欧阳福在崖墓内考察)
觉心法师告诉我们,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些墓被盗过,后来考古队来抢救,捡回了一些东西。红陶的侍俑,拱手站着,低眉顺眼的;抚琴俑最传神,袖子宽大,手指按在琴弦上,微微低着头,好像正弹到动情处;书童俑捧着简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还有灰陶的弋射俑,张弓搭箭,身子往后仰,一副要射下天上太阳的架势。我见到这些陶俑,说实话,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糙,但那种朴拙的生动,那种汉代平民骨子里的乐观和热闹劲儿,隔着两千年的时光,还是扑面而来。

(轿顶山崖墓内出土陶俑)
站在轿顶山上往远处看,就知道汉朝人为什么选这儿了。山左边一道梁子,当地人说似青龙;右边一道梁子,像白虎。两边的山脊不高不低,正好把轿顶山环抱在中间。对面是涪江,从北边悠悠地淌过来,到了轿顶山前面忽然绕了一个大弯,弯弯绕绕的,像太极图那样转了一个圈,再往下游流去。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弯弯曲曲,远远近近的田畴村舍铺在两岸,像一幅画,活的画。
觉心法师说,这叫左青龙右白虎,前有涪江玉带水,风水好得不得了。我不是风水先生,但站在这儿,看着江水东流,青山如黛,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清爽得很,心里就觉得安定、舒畅。我想当年的汉朝人也是这样觉得的吧?人死了,总得找个好地方安身,山可靠,水可望,风可听,子孙后辈隔江拜祭,一抬眼就能看见这山水太极图,多好。

(轿顶山崖墓墓门)
说起来,红江镇这地方还真是块宝地。镇北边有个五龙盘,山形像五条龙盘旋在一起,那是东晋巴兴县的老县城所在。再往前推,前些年考古队在五龙盘发现了旧石器时代的遗址,几万年前就有人在这儿生活了。唐宋时候,这儿归长江县白土镇管;到了清朝,叫康家渡,是蓬溪县的盐大使署驻地。清末有个书画家叫沈贤修,就在这儿当过盐大使,一边管着盐巴生意,一边写字画画写《日记》,给这码头小镇添了不少文气。

(《沈贤修日记》,巴蜀书社2025年出版)
一个地方,从几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到汉代的崖墓,到东晋的县治,到唐宋的大镇,到清朝的盐运码头,再到今天的红江镇,这历史的链条一环扣一环,从来没有断过。想想也是神奇。
四川这地方,汉代流行崖墓,沿着长江、岷江、涪江、嘉陵江的两岸山壁上,凿得到处都是。光我们遂宁这一带,涪江两岸就发现了一千二百多座。轿顶山的这二十多座,算是中等规模。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墓里的生活设施齐全,石床、石灶、石水缸,一样不少,这在同时期其他崖墓里并不多见。墓顶的莲花图案更稀罕,那可能是佛教传到四川最早的痕迹之一,莲花刚进巴蜀大地的时候,还没被完全理解成宗教符号,更多是一种好看的、象征吉祥的花纹,就这么朴朴素素地刻在了墓顶上。

(轿顶山崖墓群一空墓内顶部中央垂吊着一颗半圆雕匾球状“南瓜”)
这些陶俑和石刻,如今有的躺在博物馆里,有的还在山肚子里没动过。它们不说话,但每一件都在讲述汉朝人的日子怎么过:他们睡什么样的床,用什么灶做饭,衣服怎么穿,琴怎么弹,弓怎么射,死了以后把灵魂安放在什么样的山什么样的水之间。
可惜的是,保护并不容易。八百多公里外的洛阳龙门石窟有保安有监控有游客中心,而轿顶山这样的乡村文物点,孤零零地藏在山野之间,一年到头难得有人来看一眼。风吹雨打,岩石风化,墓口的雕刻一天比一天模糊;偶尔还有不法之徒惦记着剩下的那些陶俑。

(考察组在轿顶山与村民交谈)
我下山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黝黝的墓口像山的眼睛,望着涪江,望着太极图般的水湾,望着一代又一代从山下走过的人。两千年前凿山的人不在了,两千年前躺进石床的人不在了,但山还在,涪江还在,石灶石缸莲花还在,陶俑侍者还在。它们替两千年的人活到了今天,还将继续活下去。

(轿顶山下白土坝、金井坝和郭家坝形成的太极图,明代大学士席书葬于金井坝)
我想,总有一天,轿顶山崖墓群会得到更好的保护,科学勘探,专业修复,围栏防护,也许还会有一个小小的陈列馆,向世人展示那些红陶灰陶的小小的人儿。到那时候,汉朝的烟火气就能从山肚子里走出来,走到更多人面前,让更多人知道,两千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和我们一样,吃饭睡觉,弹琴读书,怕死,但又相信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好好活。
这大概就是文物最动人的地方,它让我们和过去的普通人,有了交集。
从轿顶山上下来,涪江还在那里转着它的太极弯,不急不慢,千年如一日。
(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