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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遂州奇才王灼

网观来源:网络发布时间:2026-06-19 16:52:11

胡传淮

在宋代四川的文化星空中,有这样一位奇人:他出身寒门,科举失意,却以一己之力在中国文学史和科技史上镌刻下两个“第一”:中国第一部系统的词学理论专著《碧鸡漫志》,中国乃至世界现存最早的甘蔗制糖科技专著《糖霜谱》。他就是南宋遂宁人王灼,一位集文学评论家、词人、诗人、科学家于一身的“通才”型学者。

如果说苏轼是宋代文化的泰山北斗,那么王灼就是一座独具风骨的巴蜀奇峰。他终生未仕,沉浮幕僚,却在诗词文赋、词学批评和科技著述等多个领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国学大师季羡林曾盛赞他的《糖霜谱》为中国制糖史上“一部空前的专著”;而在词学领域,《碧鸡漫志》更被后世学者誉为“宋代第一部系统完整的词论”。这样一位成就卓著的“文理全才”,为何在正史中竟无一席之地?本文将穿越八百余年的历史烟云,为你全景展现宋代遂宁奇才王灼的传奇人生。

王灼画像(丁世谦绘,四川宋瓷博物馆藏)

一、布衣才子:王灼的生平事迹

(一)生卒之谜与寒门出身

王灼的生卒年,在学术界至今仍是一桩引人入胜的“悬案”。据百度百科记载,王灼可能生于北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卒于南宋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前后,享年约八十岁。另有学者考证认为,他生于北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卒于南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秋以后,享年至少七十六岁。两种说法相差二十余年,这恰恰反映出王灼在正史中记载零散,蛛丝马迹散见于其诗文和后世典籍之中。这一事实本身,便足以见出这位奇才生前的淡泊与遗世独立。

无论生于何年,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王灼,字晦叔,号颐堂,是南宋遂宁府小溪县(今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他出身贫寒,少年时期便“青衫落拓,囊空如洗”,但贫困并没有磨灭他对知识的渴望。青年时代,他离开家乡远赴成都求学,寄居于寺观,苦读不辍。

(二)科举之挫与“靖康之变”

靖康元年(1126),二十一岁的王灼正在成都求学。这一年,他决心北上京师汴梁参加进士考试。同年冬天,他辞别巴山蜀水,满怀“学而优则仕”的憧憬,踏上了北上的漫漫长路。然而,当他抵达汴京时,这座曾经“雕梁画栋,繁花似锦”的北宋都城,正笼罩在女真铁骑的阴影之下。不久,金兵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宋覆亡。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变”。科举考试随之取消,王灼的仕途之梦就此破碎。

虽然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王灼却在科举场上一败涂地。他终身未仕,或仅短暂做过幕僚,“只得流落江湖,寄人幕下,作舞文弄墨的吏师”。这一经历,颇有些像唐代的李白,“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然而科举的失意,却成就了学术上的大成。正如仕途不通的李时珍写下了《本草纲目》,官场失意的蒲松龄留下了《聊斋志异》,王灼也将毕生的才华和心血倾注到了著述之中。

(三)漂泊幕僚:从扬州到成都

王灼青年时期,曾流寓江南扬州等地,在幕僚的琐碎差事中勉强度日。绍兴元年(1131),他终于回到四川,此后数年间在四川制置使属下做胥吏,居住在成都。

在漂泊的生涯中,王灼曾先后担任尚书右丞吕好问、沿边安抚使刘錡、四川制置使范成大等人的幕僚。这些幕僚经历,虽未能让他施展宏图大志,却给了他游历四方、广交名士、博览群书的机会。他走遍大江南北,足迹所至,处处留心观察,事事悉心记录,为日后的著述积累了丰富的素材。

(四)晚年著述:隐居碧鸡坊与归老遂宁

王灼一生中最精彩的篇章,是在晚年写就的。绍兴十五年(1145)冬,王灼客居成都碧鸡坊妙胜院。这里邻近两位友人王和先、张齐望的宅第。每日夏秋之际,两位友人“置酒相乐,出声妓以佐欢”,王灼则往来两家之间,一边品酒听歌,一边与友人谈论音乐,品评歌词。就是在这样“觥筹交错、歌管纷纷”的氛围中,王灼信笔所记,日积月累,四年后编次成书,取名《碧鸡漫志》。

绍兴十九年(1149),王灼回到家乡遂宁闲居。晚年在家乡的宁静岁月里,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片天地,遂宁发达的制糖业。绍兴二十年(1150),他撰成《糖霜谱》。此后数年间,他潜心整理自己的诗文作品,编成《颐堂先生文集》五卷及《颐堂词》一卷。绍兴二十六年(1156),他因事再到成都,数年后走完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宋史》未为王灼立传。清代的《四川通志》虽有提及,但只有寥寥二十言:“王灼,遂宁人。文词古雅,隐居不仕。所著《糖霜谱》一卷。”直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才稍微补出了他的字号与主要经历:“灼字晦叔,号颐堂,遂宁人。绍兴中,尝为幕官。”史官的粗疏,令人扼腕叹息,却也让我们不得不深入到王灼的著述中去寻找这位奇才的人生密码。

二、词坛先锋:《碧鸡漫志》与王灼的词学思想

在宋代词学史上,王灼是一座绕不开的山峰。他的《碧鸡漫志》被学术界誉为“宋代第一部有明确理论主张和完整结构系统的论词专著”。这部书不仅开创了后代词话写作的先河,更以其深邃的理论建树和精辟的批评眼光,奠定了王灼在词学史上无可替代的地位。

(一)词坛的“划时代之作”

《碧鸡漫志》共五卷,成书于绍兴十九年(1149),是王灼晚年系统整理多年“信笔所记”的结晶。关于写作缘起,王灼在自序中有一段极富画面感的记述:“乙丑冬,予客寄成都之碧鸡坊妙胜院,自夏涉秋,与王和先、张齐望所居甚近,皆有声妓,日置酒相乐,予亦往来两家不厌也。”他在觥筹交错、歌管纷纷之中,“旁缘是日歌曲,出所闻见,仍考历世习俗,追思平时论说,信笔所记”,历时四年整理成书。

《碧鸡漫志》全书分为三大部分:第一卷追溯上古至唐代歌曲演变,着重理论阐发;第二卷品评晚唐五代至北宋初期各家词人,记述词坛往事与佳话;第三至五卷考证唐代以来主要词调的历史渊源,追溯其得名由来与演变轨迹。全书既有严谨的学理深度,又不乏随笔漫记的趣味,堪称词学研究的一座里程碑。

(二)词源论:“人心”为歌曲之本

王灼词学思想的最独到之处,在于他对词体本源的深刻思考。在《碧鸡漫志》卷首,他开宗明义地提出:“天地始分,而人生焉,人莫不有心,此歌曲所以起也。故有心则有诗,有诗则有歌,有歌则有声律,有声律则有乐。”

在这段话中,王灼提出了一个极具哲学高度的命题:一切歌曲的本源,不在于外在的形式或格律,而在于人的“心”,即人的情感与性情。从这个意义上说,从古歌到古乐府,再到唐代曲子、宋代词牌,“其本一也”。变化的只是体制,而根本的“心”并无差别。

这一论断至关重要。在王灼看来,词并非卑下之体,不应被视为“诗余”或“小道”。它与《诗经》里的乐歌、汉魏的乐府诗本属同源,都是人心性情的自然抒发。这种“诗词同源”的观点,在当时词体尚被视为“艳科”“不登大雅之堂”的氛围中,无疑具有振聋发聩的革新意义。

(三)词人评论:开创流派划分先河

《碧鸡漫志》第二卷专论晚唐五代至北宋初期的词人及词作,详述北宋词的风格流派,是后世研究宋词流派的重要依据。王灼以精当的评语和敏锐的艺术感受力,对众多词人做出了品评,开创了划分词人流派的风气之先。

他评价晏殊、欧阳修“风流蕴藉”,点出了二公词作典雅雍容的特质。他品评晏几道“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寥寥数语便道出了晏小山词骨子里那一份名门贵族的超凡韵致。他对秦观、贺铸等人也都有精到的品评,字里行间透露出通达而敏锐的审美眼光。

但最值得称道的,是王灼对苏轼的评价。在《碧鸡漫志》中,他热烈地推崇苏轼的词作:“东坡先生以文章余事作诗,溢而作词曲,高处出神入天,平处尚临镜笑春,不顾侪辈……诗与乐府同出,岂当分异?”

在他看来,苏轼的词之所以卓绝不凡,正是因为它体现了“以诗为词”的精神,将诗与词的鸿沟填平,使词体能够传达深厚的情感与高远的志趣。为此,他严厉批评那些以柳永为宗、沉溺于“艳科”“俗词”的词人,认为那是“遭柳永野狐涎之毒”。这一尖锐批评,充分显示了王灼“反俗主雅”的鲜明词学立场。

(四)雅俗之辨:王灼的美学追求

王灼词学思想的核心,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反俗主雅”。但这种“雅”并非孤高自赏、脱离尘世,而是一种融合了儒家“中正之气”和道家“自然之美”的高雅美学境界。

有学者精辟地概括道,王灼的《碧鸡漫志》建立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涉及到词的起源论和艺术本体论,它从哲学的宇宙生成论和主客体相分的二元论来看文艺问题,所以站在一个较高的思维起点上”。他提出的审美标准有“性情、自然、中正、雅、韵”等多项指标,并对其作了深入具体的探讨。

关于“雅正”之美与“自然”之美,王灼的论述尤其值得玩味。他既重视“合于律吕度数、抒发中正之气、重视人伦美德”的儒家雅正传统,又强调“音律合于自然、语言自然流畅、抒发自我性情”的道家自然美学。这两种本来看似矛盾的美学体系,在《碧鸡漫志》中巧妙融合,构成了一个既对立又统一的“雅”“正”“自然”的评价体系。可以说,王灼的《碧鸡漫志》不仅是一部词学文献,更是一部深邃的文学美学著作。

(五)古曲考证:音乐史研究的宝贵财富

《碧鸡漫志》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词学理论方面,它在音乐史研究上的贡献同样居功至伟。第三至第五卷详细考证了《霓裳羽衣曲》《六幺》《凉州》《伊州》《甘州》等唐宋燕乐曲调的源流,涉及大曲、法曲、胡乐等诸多音乐品种,并细致讨论了移调、犯调等乐理问题。

对于后世研究唐代教坊曲调和唐宋燕乐史的学者来说,《碧鸡漫志》无疑是一座资料的宝库。正如有学者所评价的那样,王灼“极为详尽系统地梳理了宋代以前曲调的源流,十分精细独到地探讨了歌曲的著作和流变轨迹”。许多久已失传的曲调,正是因为王灼的记载而留下了宝贵的线索。

三、“文理全才”的诗词创作

在中国文学史上,精通文理而兼擅诗文者不在少数,但像王灼这样既能写出深邃精辟的文学评论,又能奉献出率真自然的诗歌创作,且能在科技领域留下划时代专著者,却是凤毛麟角。王灼的诗词创作,以其“沉雄雅健”的独特风格,在宋代诗坛别树一帜。

(一)诗坛的“沉雄雅健”

王灼留存至今的诗歌数量有限,今人辑得其诗180余首,但佳作不少。关于他的诗风,时人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其诗“沉雄雅健”,“卓然为一大宗”。所谓“沉雄”,是指诗思深沉、气韵雄浑;“雅健”则是语言雅致而不失力量。这个评价非常精准地概括了王灼诗歌的艺术特质。

《王灼集校辑》,刘安遇、胡传淮校辑,1996年巴蜀书社出版

从形式上看,王灼诗歌的用韵十分讲究。有学者研究其一百一十七首古诗,发现其中一百一十六首严格押韵,押韵形式多样,或用一韵到底、连贯流畅,或四句换韵、起伏有致。他对声韵的精细把握,恐怕与他深通音律是分不开的。写作《碧鸡漫志》的扎实素养,反过来也使他的诗歌具有了音乐的律动之美。

(二)酬唱与爱国:《答戴时行》与《除夕》诗

王灼诗中最动人的篇章,一是与友人的酬唱之作,二是浸透着家国之忧的爱国诗篇。

他的酬唱之作涉及朋友之谊、客子之情,至今读来仍令人感到真挚动人。比如他有一首《宿崇德祠下望青城诸山》,写他青年时代在成都求学时寄宿都江堰崇德祠的场景:

昔年来就学,颇熟青城面。

虽无寻山分,犹喜旦暮见。

违去八寒暑,梦想无时休。

谁意俗士驾,复作山不游。

晚云蔽高峰,怅望久柱颊。

山灵岂猜我,未许相投接。

晨兴云散尽,秀色矗亭亭。

还如故人眼,不改旧时青。

愧非自由身,又复尘中去。

他日访麻姑,问讯山头路。

这首诗既有羁旅漂泊之感慨,又有望山思友之深情。暮云遮蔽高峰,远眺而不可即,这既是写实景,又何尝不是王灼一生“远志难伸”的隐喻?诗中“复作山不游”的惭愧,“愧非自由身,又复尘中去”的无奈,读来令人动容。

王灼的另一首诗《答戴时行》中有“如今四十已知非”的自省语。不论他是生于1081年还是1105年,这句诗都透露出他一生的通透与达观:青年时奔走于科举功名,中年时飘零于幕僚生涯,但到了四十岁,他却能够说一声“已知非”,这是对人生道路的深刻反思,也是对自己精神归宿的从容确认。

更令人感佩的是王灼诗中炽烈的家国情怀。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山河破碎,这沉痛的历史转折成为王灼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他用诗词表达自己“一颗炽热的爱国心”,“关注现实的深度,足以体现作者的爱国之心切,报国之志坚”。在他的眼中,个人的失意和家国的沦亡交织在一起,使他的诗歌具有了超越一己之悲欢的时代厚度。

(三)《颐堂词》:词坛的另一道风景

如果说《碧鸡漫志》是王灼的词论代表作,那么《颐堂词》就是他创作实践的成绩单。《颐堂词》一卷,现存词作21首。

值得玩味的是,王灼的《颐堂词》与其词学主张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若即若离”关系。一方面,他持“反俗主雅”的立场,推崇苏轼的“以诗为词”、力戒柳永式的“野狐涎之毒”;但另一方面,他的部分词作仍带有北宋婉约词风的影响。有学者将这种矛盾解释为:“这与时下词坛风貌及词体文体地位有密切关系”,当社会词坛风气仍然崇尚婉约细腻的风格时,一个人的创作也很难完全超越时代。

即便如此,王灼的词仍不失其动人之处。例如他的《长相思·来匆匆》一词,以“山重重”“水重重”“飞絮流云”等意象勾勒出春梦短暂与离别阻隔的意境,语言凝练含蓄,颇有北宋风味,体现了婉约词风的审美余韵。王灼的词,虽然数量不多,却每一首都凝结着这位宋代“文理全才”的审美理想和人生感悟。

(四)《颐堂先生文集》:诗文成就的汇总

《颐堂先生文集》五卷是王灼诗文作品的汇总,不仅收录了他的诗赋作品,也展现了他在散文创作上的深厚功力。这部文集“格调高洁,延宋体之学深,广故实而积用;涵三教之通义,诗味意长”。它的内容特色和体例特点,不仅展示了王灼的文风,更体现出宋代文人的整体风范。

从文集的广博涵盖来看,王灼的赋“拥骚雅二体,玉石铿锵之间,情志兼备”;他的诗“取古今异调,山水妙道之外,酬唱不绝”;他的词“继诗乐之风,愁绝情淡之时,超然物外”。如此全面的文学造诣,足以说明为什么时人将他目为“卓然为一大宗”。

然而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颐堂先生文集》“流传至今,颇多散佚,诗文十不存一”。我们今天看到的,只是他创作中的一角冰山。更多的文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遗憾。

四、科学巨著:《糖霜谱》与宋代科技

如果王灼只留下《碧鸡漫志》和《颐堂先生文集》,他在中国学术史上已经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了。然而他偏偏还留下了另一部奇书:《糖霜谱》。这部不足三千字的科技小书,却让他在科学史上也占有了一席之地。由此,王灼从一个纯粹的文人和词论家,跃升为一位跨界于文理之间的“通才”型学者。

(一)中国第一部甘蔗制糖专著

《糖霜谱》,是王灼晚年在家乡遂宁撰成的一部制糖方法专著。全书分七篇,分别记述糖霜起源传说、蔗糖制取历史、甘蔗栽培、制糖器具、结霜方法、糖霜品级性状及食用药性等内容。该书虽不足三千字,却系统记载了宋代遂宁地区从种蔗到制糖霜的完整工艺流程。

这部著作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是“我国乃至世界现存最早的关于甘蔗生产和冰糖制造工艺的科技专志”。国学大师季羡林在研究中国糖业史时,对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在季羡林的代表作《蔗糖史》中,他郑重地写道:“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地讲制糖霜方法的书,也可以说是世界上的第一部。”他更进一步盛赞《糖霜谱》在中国制糖史上“是一部空前的专著”。

(二)遂宁糖霜:宋代第一

王灼撰写《糖霜谱》,源于对家乡物产的深切关注与自豪之情。他在书中记载:“糖霜,一名糖冰,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之,独遂宁为冠。”

这段话表明,在宋代,糖霜(即冰糖)的生产已分布在多地,而唯有遂宁所产的糖霜为全国之最。遂宁的制糖业在宋代何等发达,由此可窥一斑。王灼以浓烈的地方自豪感,将这些生产技术记录下来,既保存了珍贵的科技史料,又为巴蜀地方志留下了宝贵的篇章。

在今天,不少遂宁市民或许并不知道王灼是谁,但本地文艺界人士从上世纪80年代便不断根据《糖霜谱》的内容创作小说、戏剧、音乐、舞蹈、绘画等文艺作品,将这段出现在中国科技画卷中的“遂宁糖霜传奇”代代传颂。

(三)工艺记录:从蔗削到结霜

《糖霜谱》最大的价值,在于它详尽记录了宋代制糖的整体技术流程。从甘蔗的削刮、镰削、榨汁、煮糖,到上瓦溜凝结成糖霜,每一个环节都有清晰的记载与说明。

关于制糖器具,王灼记载:“糖霜户器用:曰蔗削,如破竹刀而稍轻。曰蔗镰,以削蔗,阔四寸,长尺许,势微弯。”这些细节丰富的描述,在今天看来既是科技史料,又是博物学意义上的珍贵文献。

从更大视野来看,《糖霜谱》不仅是一部技术手册,更是一部蕴藏着经济史、农业史、社会史价值的重要文献。它见证了中国古代制糖业的高峰时期,也见证了遂宁作为宋代四川经济重镇的历史地位。正如有学者评价:“该书是王灼总结前人种蔗和制糖经验,写成的制糖专著,这是中国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系统地介绍种蔗制糖的专著。”

(四)一代“通才”的科技贡献

王灼撰写《糖霜谱》,不仅体现了他对现实生活的热切关注,也展现了他不同于一般文人的思维方式。大多数宋代文人以“清谈”“雅玩”为尚,对实际的农耕技术、制造工艺往往不屑一顾。而王灼却将目光投向田间地头,用严谨的笔触记录下制糖的各个环节,并上升到理论总结的高度。

这种文理兼通的“通才”气质,在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中本就稀少。正如有评论者所言:“王灼被后世学者评价为宋代罕见的‘通才’型学者。他既能深入文艺堂奥,进行精密的考证与批评,又能将目光投向具体的生产技艺,进行细致的观察与记录。”他的《糖霜谱》与《碧鸡漫志》一书一文、一虚一实,共同构成了王灼学术世界的两个侧面:一个是审美的、精神的高空,一个是物质的、技艺的大地。

五、王灼的历史地位与文化价值

王灼离世后,《宋史》对他不置一词,《四川通志》也只有寥寥二十余字。这样一位文理兼通的大家,似乎被历史遗忘在角落。然而,真正有价值的著述不会因正史的疏忽而失色。随着后世对《碧鸡漫志》和《糖霜谱》的研究日益深入,王灼逐渐回归到他应得的历史高度。

(一)一部词学史的里程碑

在词学史上,王灼的重要地位可以说是“无法绕过”的存在。从他开始,中国词论才真正从只言片语的评点走向体系化的理论建构。《碧鸡漫志》以“五卷”的规模,全面论述了词的起源、体制、流派、风格、词调等问题,在深度和广度上都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其他词话著作。

值得注意的是,王灼还是词人流派划分的先驱人物。他将北宋词人分为不同的风格流派并加以品评,开创了后代词学分流派的批评模式。此后的词学批评著作,无论宗旨如何变化,在方法论上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王灼的影响。

有学者评价道:“从词话产生以来,直至南宋后期,王灼在词学史上的成就都是无与伦比的。”王灼的词学思想还直接影响了南宋后期周密的词评,“其词学观念多是语言、音乐等方面的雅化,与王灼的词学有着相同的审美倾向和美学评价标准”。

(二)中科院的高度评价

科学界对王灼的《糖霜谱》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评价此书为:“是中国古代一部比较完备、实用的关于植蔗和制糖的科技专著。”在《文献通考》《四库全书》和《中国机械工程发展史》等大型典籍中,《糖霜谱》均得到了高度评价。

“一部比较完备、实用的关于植蔗和制糖的科技专著”,这个评价来自当今中国科学界的最高权威机构,足见《糖霜谱》在中国科技史上的重要地位。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与绝大部分宋代科技文献一样,《糖霜谱》是通过一位非专业的文人写就的,这充分说明王灼不满足于书斋的清谈,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社会生产和百姓生活。

(三)遂宁的文化名片

对于遂宁而言,王灼不仅是一位历史名人,更是一张重要的文化名片。宋代遂州号称“风教重地,文献名邦”,是当时四川境内除成都、梓州以外的第三大城市,曾管辖渝州(今重庆市)。在这片文化沃土上,走出了王灼、重显、居简、赵开、冯楫、道冲、杨甲等一批杰出人物。而王灼正是宋代遂宁这一方水土孕育出的“通才”代表。

在宋代科举大战中,有四百余遂州学子金榜题名,近十人入《宋史》列传。遂宁教育的繁盛、文化底蕴之深厚,由此可见一斑。王灼一生虽未出仕,却是遂宁文化最出色的代表。他用著述证明了遂宁学术的高度,也用《糖霜谱》见证了宋代遂宁制糖业在全国的领先地位。

(四)正史的疏忽与后世的认知

《宋史》不传王灼,这究竟是因为王灼“终身未仕”、正史秉承“官本位”的标准而将他忽略,还是因为在纷繁复杂的宋金战乱中王灼的生平资料未能保留下来?无论答案如何,王灼终究没有被历史彻底遗忘。清代修《四库全书》时,对王灼的生平和著述有了更为详尽的记载。近现代以来,越来越多研究者投入王灼研究之中。据不完全统计,仅硕士学位论文就有《王灼及其作品研究》《王灼研究》《王灼及其文学创作研究》等多部专门论著。

今天,当我们回望宋代巴蜀文化这张广阔的文化地图时,王灼毫无疑问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他是词学批评史上第一座系统的理论大厦的建造者;他是中国糖业科技史上第一部专著的撰写者;他是四川遂宁这块土地上走出的,无愧于时代的“文理全才”。

六、他没有让历史失望

从四川遂宁一位寒门子弟起步,王灼走出了三重人生的风景。作为一个诗人,他留下了“沉雄雅健”的诗篇,寄寓着家国忧思与乡关之愁;作为一个词论家,他在碧鸡坊的酒筵歌声中提笔写作,塑造了中国词学史上第一部完整系统的理论专著;作为一个科学家,他深入田间地头,记录甘蔗制糖的一招一式,留下了中国乃至世界第一部冰糖制造工艺专著。

他的人生有遗憾,无缘科举功名,壮志难酬,终身漂泊于幕僚之列;但他的人生更有辉煌,他留下了《碧鸡漫志》《糖霜谱》《颐堂先生文集》《颐堂词》四部足以传世的著作,在中国文学史、音乐史、戏曲史和科技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明代学者杨慎在《丹铅录》中多次引用《碧鸡漫志》的内容,清人吴衡照也以《碧鸡漫志》作为考辨“诗余名义缘起”的重要依凭。《碧鸡漫志》与《糖霜谱》这两部著作,一文一理,一虚一实,共同见证了一个宋代“通才”型学者在文化广度和深度的极致追求。而《颐堂先生文集》和《颐堂词》则让我们得以窥见王灼情感世界的丰富性与多样性,有怀才不遇的孤愤,有羁旅天涯的乡愁,有酬唱交游的雅趣,也有对家国故土的深切眷恋。

王灼的一生,也许可以用他自己的诗句来概括:“愧非自由身,又复尘中去”。上天没有给他一条平坦的官场通途,却给了他无尽的才情与旷达的心胸。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重新阅读他的著述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宋代文人的心血结晶,更是一位古代“文理全才”穷尽一生追求的学术精神。这种精神,正是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同样需要珍视和传承的宝贵财富。

八百余年的时光过去了,那些由王灼亲手写下的文字,依然散发着思想的光芒与文字的暖意。《碧鸡漫志》中关于“人心”的哲思,《糖霜谱》中关于“甘蔗”的记述,《颐堂先生文集》中或豪放或婉约的诗篇,《颐堂词》中“山重重,水重重”的离愁别绪,都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隧道,向我们展示着一位宋代遂宁奇才的丰沛人生。

如果今天王灼穿越时空来到我们面前,他也许会轻抚银须,微微笑道:“不求功名显于世,但愿文章传千古。”果然,他没有让历史失望。

(胡传淮,四川蓬溪人,生于1964年,文学学士。曾任蓬溪县政协文史委主任,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三级调研员。研究方向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和遂宁市历史名人。出版《张问陶年谱》《张鹏翮研究》《遂宁张文端公全集》(合编)、《遂宁史话》(合编)、《遂宁历史名人研究》《遂宁高僧诗》《遂宁古代著述考》等著作80余部;发表论文、诗词、文史随笔300余篇。参加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四川省社科规划项目5项。十余次获得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