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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祠晴雨会序》碑之谜

网观来源:网络发布时间:2026-11-05 17:02:12

徐斌

一、《陆公祠晴雨会序》碑与《新建陆使君墓碑并修茔域记》混淆之谜

2025年11月3日,在射洪市武南碥玉屏山下,涪江畔前锋渠上面“老年活动中心”院墙边,发现一通横置石碑,右题《陆公祠晴雨会序》(以下简称晴雨会碑)。碑体为青石质,系当地硬度较高的磨子石,高186厘米,宽81厘米,厚16厘米,素面无纹,碑脚设有安装碑座的内凹槽。碑身遍布青苔,字迹依稀可辨,字口有朱漆填饰痕迹。碑文竖排,从右至左依次包括:序名《陆公祠晴雨会序》,序正文598字,(不含说明、与会人名及碑刻落款时间),全文约861字(与会人名字部分有轶缺),序为邑庠生杨芳春撰文,碑为邑儒生杨光尚书丹。序左侧列有与会人56人(不含序撰文及书丹者),碑刻落款时间为:咸丰十一年(1861)岁次辛酉仲冬月吉日。


然而此碑的发现,却引起笔者心中一系列疑问。于是决定走访当地知情人士并对碑文进行拓印,以期厘清该碑的流传经历。据当地刘明印、刘清泉两位老先生回忆,陆使君墓道入口位于247国道(原绵重路)老路边上。入口靠江一侧有碑“梁陆弼墓”和拜台。墓道曲折,高约1.7米,从入口行约26米左右,就抵达位于247国道正中位置的墓室。上世纪八十年代修路期间,墓道被打开,他们曾多次进入墓室玩耍,亲眼得见墓中除一堵砖墙和一块石碑外,空无一物。后因修路墓室、墓道被填毁,石碑亦不知所踪。位于墓南约20米左右的陆使君祠也因道路建设被拆除,仅余下两根祠柱立于路旁(今仍可见)。本世纪初(2001年),武南善首在四方信士募捐之下,择吉日在玉屏山原祠柱附近(距武南碥一百米左右),将陆使君祠重建在247国道路旁的“海潮寺”内。使君祠临江而建,其下是水流湍急的“前锋渠”,渠下则是平缓宽阔的涪江。祠内悬挂“金华梁使君祠”“梁陆弼墓”“显惠王陆弼灵应碑记”等匾额以及众信士的功德匾。新祠柱还挂有对联:“涪江水长流归来海潮寺,玉屏山峻秀点缀陆公祠”。祠中正位“显惠王”头戴王冠,身着官服,神态慈祥,端坐于三尺筑台之上,左右分列文臣武将。神像上方悬挂多幅红锦,如“金刚神力”“大显威灵”等。祠宇建成后,有乡人从柴房中移来晴雨会碑立于祠前。据悉,该碑曾作为案板被用作磨刀,幸而磨损处位于与会人名间的空白位置,仅导致个别名字轶缺,序文内容完好无损。据传,晴雨会碑在降雨之前,碑面便会凝结露珠,雨小则露微,雨大则露重,因而碑身常年青苔密布。

据光绪《射洪县志·舆地志·祠庙》记载:

陆使君祠,县南玉屏山,祀梁陆弼,早时祷雨辄应,又曰‘灵济庙’。《方舆胜览》:在白崖山,土人呼曰“白崖庙”。梁天监中,梁为泸州刺史,卒于官,归舟过此山下而舟覆,后为立庙,伪蜀封“洪济王”,大中祥符六年,诏封公号,道光二十一年,邑令萧凎重建,每岁春秋,县令同各官亲祀,祈祷灵应。

由此可知,江西高安进士萧凎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任射洪县令时,祠已倾圮,遂主持重建,所奉祀之神为“白崖神”。

另据光绪《射洪县志·艺文志下》所载《新建陆使君墓碑并修茔域记》(以下简称“修茔记碑”),该记为射洪县训导杨甲秀所撰,全文如下:

通泉岁恒苦旱,旱则靡神不举,而捍御攸赖,端惟梁时梓州牧陆公。按《方奥胜览》载:天监中,公为新州剌史(梁时潼川为新州),卒于官,归舟过玉屏山下,舟覆,后为立庙。《广舆记》称:公卒于官,过玉屏山下,舟不进,遂卜葬焉。世速年湮,传闻异词,墓无从考。自唐迄今,祷雨立应,灵迹丕彰。

己卯春仲,县宰孙君礼卿,率僚属举行祭赛,问公墓在祠左山半,因亟往观,旧垄烟荒,略无碑碣,慨叹久之。复询土人,言道光中,前县萧君嘱卢生宏林寻访,亦鲜确证。拟修,俟卜为公竖碑,申樵采禁,首先倡捐,同寅亦各量助。炎夏雷雨冥晦,基忽倾颓。秀承命躬入墓中,见墓皆砖甃,空无一物,后矗砖壁,石梁双露,疑公窀穸或在壁后。致祝卜筊,筊决无误。旋复于墓前掘出隧道,秋祭群觇,同深骇异。夫使君之去今日,千有余年矣,而灵应如响,姑无论阴兵讨逆,威显赫濯,迭沛甘霖,百不失一,久令人动魄惊心;即此孙君立意葺培,废冢猝崩,俾知定所,虽由孙君之感所致,亦足以征昭格不爽,讵不伟欤?

爰即劝募鸠工,以十月二十五乙丑日午时起工掩墓,并展拓拜台,至十一月初三壬申日午时竖碑,计费钱一百数十余缗。孙君拟续请封,秀诹吉督修,始终其事,例记年月,以寿碑阴。是为记。

据该记所述,萧凎在任期道光年间(1821—1850)曾委托卢宏林在玉屏山一带寻访陆使君墓冢线索,未果。晴雨会碑刻于咸丰十一年(1861)辛酉仲冬,其最初安放位置不外三种可能,其一,立于祠堂。其二,置于墓中。其三埋于地下或藏于私宅。结合走访信息,该碑很可能原置墓中。然而杨甲秀在修茔记碑中却称:己卯年(1879)春仲寻墓时,仅见“旧垄烟荒,略无碑碣,入墓室则见墓内墙皆砖甃,空无一物。” 晴雨会碑所立不过19年,无论祠中或是墓中,杨甲秀为何未曾得见?此晴雨会碑之一疑。若果真如此,则成书于1884年的光绪《射洪县志》编撰者亦未亲见该碑原貌,其《艺文志下》所录《陆公晴雨会碑序》与碑文实际内容可能存在出入,此晴雨会碑之二疑,该疑若碑文与志文比对即可揭开。于是2025年11月13日,笔者与梁光林老师对晴雨会碑进行了拓印和标点,全文如下:

陆公祠晴雨会序

古者,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则祀之.故司徒荒政十有二,索鬼神居其一。周宣王忧早,不爱牺牲圭壁,靡神不举,凡以为民也。

吾邑川之大莫若涪,涪之大莫若武南,镇山之大莫若金华文冢武东独坐,而塞众山之门户,阻巨水之要冲,则以玉屏山为最。玉屏之麓,武南之隈,其山水融结会萃之区乎?有梁泸州剌史陆公元化,卒于官,舟行至此,忽风雨晦冥,举家没,因葬焉。县立为祠,旱时祷雨辄应。自唐历明,累封虢国公、显惠王,当时守冢之户,白崖之庙,时享之仪,盖赫如也。

经明季乱之时,我朝庙宇无存,墓亦倾圮,狐兔窟穴,樵牧往来蹂践者,盖数十百年于兹矣。道光庚子岁,邑宰萧公水亭,复始庙而祀之,是后祷雨多验。今年季夏旱久,天亢甚,乡人欲祷于公祠,余初闻未信,因语之曰:“乞粟者必于农,乞丝者必于女。公虽贤,梁一亡士大夫耳,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公何与焉。”然是日祷之,果雨,明日复雨,越三日再祷,遂大雨如注。余始而惊疑。卒,乃大悟。

夫国邑不虚立,必有镇山川焉;山川不虚祀,必有主其祭者焉。公生为贤剌史,守此土,莅此民,抚有此山川,死而留葬此地不复去,其为此地山川之主何疑?其能出云为风雨以惠泽斯民又何疑?兹其所以求之而无不应也。于是与乡人议,颇事募化,敛财贿积之祠中,为每岁祈祷之费,培坟墓,制祭器具。不但雨可祷,晴亦可祷,一早一潦皆将于公乎是赖。且使后之续,县乘者,收入祀典,以为常法,使公之灵永为吾邑之福星,讵不休哉?是为序。

将碑文与县志所载《陆公晴雨会碑序》比对,发现志文存在4处错(共4字)、1处乱序(共2字)、2处多字(共2字)、10处少字(共14字),且未收录与会人名与碑刻落款日期。其作为方志文献,错漏如此之多,实属罕见,这似乎印证了杨甲秀未曾亲见原碑的说法。

笔者另从修茔记碑 “己卯春仲,县宰孙君礼卿,率僚属举行祭赛”一句启发, 查阅光绪《射洪县志·冢墓》所载《梁·陆弼墓》,据亲历此事射洪县志编者所述:梁·陆弼墓在玉屏山下。道光年中,经县令萧凎于玉屏山侧寻访未获。光绪四年(1878),县令孙东璋(贵州清镇县人,光绪四年任射洪县令)同儒学杨甲秀屡访无迹,至夏末,雷雨晦冥,在祠左侧十余弓(约20多米)地,内崩出隧道古冢。杨甲秀躬亲查看,冢系砖筑,砖有花纹,均广一丈五六尺,高如之,空洞无物,后封砖壁完好如初,下有是门坎一,砖壁上露大石梁首二,作象鼻形,疑即悬棺之物,未敢擅开。同神虔祝卜卦以决真伪,连卜三卦,无一歧义,共相诧骇,捐墓修葺,增砌拜台,封识坚固。为竖崇碑,孙东璋嘱杨甲秀记其事,镌诸碑阴并藏冢中。

志文所述隧道古冢位置,与刘明印、刘清泉两位老先生所指认的位置基本符合。修茔记碑中提及的该石碑本应置于墓中,然而最终被发现的却是晴雨会碑。本该见于祠墓的晴雨会碑,杨甲秀却未能见到;而本应出土的修茔记碑,反而不知所踪。这一历史误会的成因、不知从何产生?真像或许就隐藏在宋代广为人知、曾经影响大半个中国的“射洪神”信仰之中。

二、陆使君被僖宗赐封“显惠王”及其在宋代奉为“射洪神”

据蜀献王朱椿在嘉庆版《射洪县志·舆地志》所附《陆使君传》记载:陆公名弼,字化元。祖籍虢地,后迁咸阳。南宋元嘉末年,其父任职江淮地区,感天象斗宿异常,不久陆公出生。他自幼资质出众,事亲至孝、恪守节义,不轻易屈从他人。二十岁时被举为秀才,辞而不受,言:“大丈夫当以功名获取富贵,岂能拘于州县小职,受禄米之累?”于是游历吴楚之地,声名日益显赫。齐建元年间,他与叔父陆澄皆以博学闻名。尚书令王俭时任都令吏,开设学士馆,广征天下典籍,命陆公主掌典籍事务。武帝即位后,授其中书右丞之职。他弹劾官员不避权贵,朝臣皆为之侧目,武帝亦对其心存敬畏。旁人劝道:“您以超俗之才担此谏言重托,引导君王向善,本已呕心尽职,若纠察过于严苛,恐违中庸之道。”陆公答:“道不同,不相为谋。”未从此言。数年后升任尚书郎。时值边境袭扰不宁,朝廷深以为忧。陆公进献攻防策略,深合帝意,被破格擢为大中大夫,又进中书舍人。武帝常以国事咨询,他剖析时局、见解缕合圣意,武帝欲委以托孤重任,留朝辅政。然出任不久、于途中遇雷雨交加、天地晦暗,全家乘船遇难,县衙上奏朝廷,旨诏为其立祠祭祀。

唐贞观初年(627),朝廷禁止在祠墓周围放牧,设置守墓户,免其徭役,令按时祭扫。懿宗即位次年,敕令东川采访使修缮原庙,冬末建成。又遣宦官奉诏册封,旨以中牟县赋税供祭祀之用,并将其列入太常寺祀典。后盗贼蜂起,商旅不安,陆公神灵奋显勇力,暗助朝廷,剪除残暴,功绩昭著。僖宗嘉奖其大功,赐予封号“显惠”,于干符三年(876)五月追赠其为川陕节度使、护国将军,由封虢国公,褒崇之礼较前更甚。故记其事迹,以传后世。

献王朱椿所述,清人刘光谟据《舆地纪胜》《图经》《庙记》等资料认为,其传内容语焉不详、附会颇多、事存矛盾,疑点重重。遂在光绪《射洪县志》中加以补考:考证古代事迹,当以正史为本。若正史无载,则野史杂记亦不可尽弃。《大明一统志》载:“陆使君祠位于玉屏山,梁时陆弼任泸州刺史,卒于官。归葬经玉屏山,舟不行,遂占卜葬于此,当地人为其立庙。旱祷则雨。”此说源自《图经》,但增添祈雨一事。《大清一统志》引用此说而不赘他言,正是因其言之有据。查《方舆胜览》及嘉庆版《射洪县志》,均载明蜀王朱椿《陆使君传》。读后更生疑窦:《传》称陆使君父亲名“澄”,叔父(从父)亦名“澄”。查《说文解字》,有“澄”而无“澄”。段玉裁云澄与澄二者为古今字。《传》以水旁附会“澄”字,未虑及兄弟不应同名之实,此一疑。《传》称使君“祖居虢地,后迁咸阳”。查《南齐书·陆澄传》明确记载:“陆澄,吴郡吴县人。”《传》却依据任子宣《庙记》中“归葬长安”之说加以附会,忽略兄弟籍贯不同之实,此二疑。《传》称使君在“齐建元年间,与陆澄同以博学闻名,王俭开设学士馆命掌馆务。武帝即位后,拜中书右丞。”此据《图经》“天监年间任泸州刺史”附会,未知《南齐书》之《王俭传》《陆澄传》及《梁书·武帝纪》中均无陆弼之名,此三疑。《传》称使君“于天监年间任潼州刺史”。此因王象之提及“泸州设于大同年间”而擅改,却不知梁之潼州虽见于《梁书》,实为隋朝金山郡治所巴西县。《隋书·地理志》认为“潼州为西魏设置,开皇五年改称绵州。”天监年间尚无此州名,此四疑。《传》称使君“卒于官,归舟途经玉屏山下。”此抄袭《图经》而未思考从泸州返回咸阳或可(顺流而下)经过射洪,但从潼州出发返回咸阳则只能(逆流而上)经过射洪,方向完全相反,此五疑。

关于陆使君的真实情况,刘光谟认为应以《图经》所载较为妥当。隋唐时期方志多称《图经》,其记载必有所本。《图经》称“天监年间”,或许是纪年偶误?至于“左拾遗”“绯鱼袋”等职官,应是唐人追赠时所加,而《庙记》未作区分而已。陆使君祠(射洪神)在射洪地区灵应之事屡有载录,尤以旱年祷雨最为显著,确实符合《国语》所言能御灾捍患之神。

虽然唐僖宗(876)嘉奖“白崖神”大功,赐予封号“显惠”,但笔者认为,陆使君“射洪神”信仰在全国传播与影响之中,最显著当推宋代名臣张士逊。他任射洪县令时,宽厚待民、废除苛捐、崇尚简约,赈济孤贫而深得民心。康熙《射洪县志·卷三·名宦》特载其事迹:张士逊任期内射洪大旱,祷雨于陆使君祠中,须臾大雨,直至雨足乃去。张士逊政声卓著,后屡获升迁,历仕多地。仁宗天圣六年(1028)首次拜相,明道元年(1032)二次拜相,宝元元年(1038) 三次拜相,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张士逊履职邵武县,遇大旱祷“射洪神”,果雨消灾。依托其拜相的官声和影响、客观上推动了射洪神信仰的传播,其祠神身份得到了官方的肯定,仁宗天圣六年(1028)被封为“灵济王”。后因“作霖泽民,讨逆安良”灵迹不断,宋绍兴二十三年(1153)被加封为最高一等“佑德助顺灵济昭烈王”,白崖神逐渐成为宋代民间妇孺皆知的“射洪神”。其信仰在蜀地影响尤著,一度与二郎神、梓潼神(文昌帝君)并称为“蜀中三大神”,在一定程度上被吸纳进道教神谱体系。据《舆地纪胜》引《潼川府图经》所述:“蜀有大神三庙于剑南分镇蜀上,是为玉垒(二郎神)、七曲(梓潼神)、白崖(射洪神)之祠相望,各数百里而礼秩惟均。”三者之中,二郎神名声最响,梓潼神传播最广,而射洪神则以祷祝灵应著称,甚至多地出现三神合祀现象。南宋姚希得(参知政事、副宰相职)曾在陪都建康(今南京)修建“蜀三大神庙”,并撰写《蜀三大神庙记》。记中将射洪神所体现的“谏君泽民,之死靡贰”精神及其“勤事定国,御灾捍患”的功德,与大禹治水的英雄事迹相提并论,进一步提升了该信仰文化的内涵和极其深远的社会影响。有统计显示,南宋时期,潼川府路,成都府路,江南西路(江西一带),江南东路(安徽、浙江一带),两浙西路(浙江、江苏一带),广南西路(广西、海南一带)等地均有射洪神祠(或称显惠王庙、白崖庙、灵济庙等)分布,遍及当时大半个中国。同期很多著名诗人都留有相关诗文描述。如陆游《予出蜀日尝遣僧则华乞签于射洪陆使君祠使君》“童子丹元家,湛然居灵府。”程公许《买舟至崖祀陆使君》“明日玉屏重睹面,九歌待续水安流。”李流谦《陆使君祠》其一“自是神灵宅,非从槁壳谋。”其二“幻化元(陆使君字化元)超忽,何劳问大钧。”赵蕃《题白帝庙诗并序》“旧闻射洪神,祠宇隆阡陌。至今耆旧传,犹记使君德。使君天上去,遗爱在邦邑。”

宋元战争后,蜀中人口锐减(估计下降约40%),民间信仰基础有所塌陷,射洪神信仰的影响亦逐渐减弱。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明蜀王,朱椿至成都就藩期间,为陆使君立传,撰祭文,意在恢复民间信仰,以神道化民、统摄民心。他在《蜀王祭奠白崖庙文》中写到:“……昔日我曾神游四方,车驾经过玉屏之地,神明似感致以恭敬,红袍身影若隐若现。或是因我视为知己,特意显现伟岸形貌?于是命令工匠臣僚,修缮扩建祠庙殿宇,既已奉上名贵香火,再献牲酒以表诚祭。不忘众生平等之志,广施宏恩泽民慈爱;我掌管百姓社稷,望神明一并佑护;我耕耘黍稷稼穑,愿神明助其丰茂。使疫病灾害不兴,风雨晴旱合时,军民安居乐业,边境安宁平定。我必报答祭祀之诚,永不断绝怀思之念。”

此时,射洪以外其他地区,射洪神的信仰和对陈子昂的祭祀已经出现混淆。明初,在成都北门外驿站旁修建了一座射洪祠,祠内供奉的并非陆使君,而是陈子昂,“射洪神庙”“白崖庙”与“陈子昂庙”“拾遗庙”界限模糊。一些宋代的射洪庙、射洪寺也逐渐变为祭祀陈子昂的场所。

明代在射洪本地,射洪神“显惠王”信仰和灵应传说仍在延续。如杨慎《射洪陆使君祠怀古》“古祠松柏带斜晖,使君遗泽在渔矶。”杨澄《玉屏灵祠》“天开绝壁俨如屏,刺史神祠最有灵。”等都有赞咏诗句。云南县人李素(宏治乙卯举人),于辛未年(1511)恩授射洪县令,任职期间为陆使君树立《梁陆弼墓》碑,并撰《显惠王梁弼灵应碑记》,碑记提到:四川这个地方,原是井宿、鬼宿的分野所在。戊辰年(1508)其莅任射洪时,川北、川南盗匪猖獗,遍布山谷,流窜劫掠千里,攻陷城池,掳掠百姓,杀人如麻。辛未冬,盗贼焚烧西充、劫掠蓬溪,距离射洪仅九十里,民心惶惶,却无计可施。李素斋戒沐浴,率僚属于陆使君祠,向神明祷告说:“我奉天子之命,在此地为官;神受上帝之命,在此地享用祭祀,都以养民、安民为职责。如今流寇作乱,百姓遭受荼毒。神明威灵一向显著,难道忍心看着生灵涂炭?恳请神明垂降洪恩,保全百姓性命。我定当撰写碑文、刻立石碑,以彰神明功德。”祈祷之后,贼匪果然望射洪而不敢近,似冥冥之中被夺其胆魄。后来,贼虽多次往返,官军屡挫贼锋,擒获匪首,保全城池,民赖以安。于绝望重获生机,转呻吟为讴歌,官民同庆,神的英灵与显赫,实是光明昭著,不可掩盖。

次年春夏,麦正抽穗,谷物未播,久旱不雨,民忧饥馑,李素再度祈祷,大雨随即倾盆而下。因忆起淳化年间,张文懿(士逊)公任县令时,年逢大旱,也曾在此祈祷,直至雨水丰足,方才退下。可见神明昭示于天,从古至今都没错。

《祭法》“能御大灾、捍大患,当祭祀之。像显惠神这样的功德,不正是《祭法》所言当祭祀的吗?虽说抵御灾祸、抗击患难是神的大恩惠,然而祸患的发生,不在祈祷之前被灭,而在祈祷之后才灭,难道神明的灵验,非要等到人们祈祷之后才显现其灵验吗?实此因皇上威德所导致,亦源于人的精诚之心,感召而来。一并记下此事。让后世知道,圣天子的神明教化适宜统聚民心,使得百神各司其职,群臣尽心效命,因此灾害不能成为真正的灾害,祸患不能成为真正的祸患,而民受其恩,是有根源的。

明末清初,张献忠攻占成都,建立“大西国”对本土势力(包括明朝残余、地方武装、士绅阶层)进行清洗,一度发生“屠川”事件。张献忠称帝失败后,其残部在孙可望、李定国带领下转战西南。此事件再次导致蜀中人口锐减,民间信仰近乎塌陷,“显惠王庙”“白崖庙”的说法逐渐被“陆使君祠”替代,宋代极盛的射洪神信仰在全国范围内走向了衰落,而射洪本地亦未能幸免。至萧凎道光二十一年(1841)任射洪县令时,祠已倾圮,寻墓亦无果。

三、陆公祠晴雨会序碑失踪与县志错舛杂漏之谜

咸丰九年(1859)秋,云南昭通爆发李永和、蓝朝鼎起义,义军旋即进入四川。咸丰十一年(1861)二月,李蓝义军一部攻陷太和镇,后撤出围攻潼川府城。一部围攻射洪县城(今射洪市金华镇),知县邓元明组织防御。太和镇陷,县城也因此受到震动,人心惶惶。笔者认为,此时射洪官学秀才杨芳春有意效法明代县令李素之举——于民陷兵劫时祷神立碑;因此才看到了刻立于咸丰十一年(1861)仲冬的《陆公祠晴雨会序》碑。同年末,县城防御形式岌岌可危,杨芳春以秀才身份积极参与守城,并献城防之策:他观察到起义军意图爆破城墙。遂建议知县邓元明拆除城垣附近民房,清除敌军掩体,以破坏其地道战术。尽管有此献策,终因兵力悬殊,城池失守。翌年初一,县城沦陷。战乱时期,晴雨会碑下落不明。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己卯年(1879)杨甲秀及光绪县志编修者未能亲见此碑。当时碑文作者业已去世,光绪《射洪县志·艺文志下》载《陆公晴雨会碑序》内容多得之于人口,错舛杂漏数十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晴雨会碑或许从未置于祠、墓之中,私藏僻宅今日方能重见,而刘明印、刘清泉儿时墓道所见的修茔记碑、则早已消失在修路的砾石与历史的长河之中。

光绪年间,在县令孙东璋及儒学杨甲秀的推动下,陆使君祠的信仰有所恢复。“玉屏灵祠”作为射洪古著名十二景之一,一直存在于地方文脉之中。众多文人骚客都留有题咏诗篇。如李调元《射洪神祠》“惠政长留蜀水滨”。曾德华《泛舟玉屏山下》“石镜光腾含水月,玉屏影倒压江楼”。杨甲秀《出南郊祭陆使君舆中口占》其一“鸭涨添浓绿,螺环抹淡红。玉屏山下近,舆马去匆匆。”其二“不负官民望,频年歉屡丰。为霖思厚泽,捍患想英风”。赵燮元《白崖行》“君不见使君祠下一鹤飞,下视涪水波光活。”《赴射洪城晚次白崖道中》“使君祠下灵旗寂,松柏青青冷薜萝。”《重经玉屏道中》“古柏留青节,涪江涌碧涛。”……

虽然今日射洪本地已鲜有人知“射洪神”“显惠王”“陆使君祠”的存在,但在射洪以外“射洪神庙”“射洪神祠”的元素还是保留并延续到了现代。如简阳的“射洪坝”、川东等地的“射洪社区”“射洪村”依然出现在今天的城市地名之中。位于射洪武南碥的梁陆使君墓和祠,在上世纪因修路被毁。祠虽于二十多年前重建在国道247旁的“海潮寺”内,射洪本地、陆使君祠的信仰尚能延续,但在全国其他地方的影响早已消逝。